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1 08:41:40
文|许云锦
父亲入土为安了。带着一身疲惫,我在乡下老宅小居几日。
正是初秋,酷热还没有散去。山林静悄悄的,没有风的消息。柳叶溪淅淅沥沥,泉水浸入若有若无。心里很空,空虚,空寂,一阵阵想呕。
独坐天塔边的凉亭。在葡萄架的荫影里,拿出手机,翻看信息和视频,打发百无聊赖的时光。智慧的网络,知道了我的定位,便使劲地给我推送本土的视频。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或是女人们的广场舞,或是老婆婆骂街,或是唐三毛呼吁道路电网改造。看两眼,翻过去,就像风吹树叶,了无痕迹。
突然,一个独特的视频呈现在我的眼前,令我头皮炸裂。发帖人是金砖。画面里,五十多岁的金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衣,打着深色领带,表情庄重肃穆地站在他家门口的那棵松柏树下,不言不语,像哭。然后,画面切换成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是毛边纸的,密密麻麻的文字,有几分古风古韵,是网上下载的。通篇无语,却配上了“大悲咒”的音乐。
金砖,聋哑人,只有微弱听力,形若《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卡西摩多。父母早亡,只有他和哥哥相依为命。兄弟俩都是奔六十的人了,未婚。如果去了敬老院,那寂寞的老式红砖房,就会在风雨中轰然倒塌。他们家原来在老院子时,是我家邻居,共用一个堂屋,共用一面板壁,共享一场欢笑苦悲。
金砖所发的视频,没有标注时间,我便把它看成永恒的作品。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民,文盲,聋哑人,以及煎熬在农活中的那双粗粝的手指头,是如何完成这一系列制作的?我想不明白。但我认准一条,金砖在我父亲去世之时,推出的这条视频,就是他的内心情感的真实写照。更难得的,是他在大热天,穿上厚厚的西装,那份郑重,可见一斑。
像放电影一样,操办父亲丧事的一幕幕场景,再次浮现出来。在父亲灵前,金砖临时当起了“观坛”,传香敬香,燃烧纸钱。在开饭大席上,调盘传菜,清洗碗筷。在后厨保障上,劈柴担水,择菜分类。“都管”公布在墙上的“执事名单”上,并无金砖的名字,但是金砖就像排球场上的“自由人”,见缝插针,查漏补缺,脏活、重活、累活,主动干,抢着干,认真干。特别是在把父亲的遗体抬入棺木里时,哭声四起。他站在灵堂前瑟瑟发抖,口里发出呜呜的喊叫声。
父亲健在的日子,我回乡下老宅的次数比较多。几乎每次,都能看到,吃了晚饭后,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的金砖,都会来陪老父亲和我坐一会儿。父亲给他递一根烟,他挥挥手,不要。金砖是不抽烟的。然后与父亲交流。我啥也听不懂,但父亲懂。父亲告诉我,金砖说,他哥哥把他的钱拿去了,打牌赌博。而他的钱,是他自己到处打零工的钱和低保金。父亲还说,金砖几乎每天都来陪自己坐一会儿。金砖肯干活,也赚了一点活命钱。金砖肯给人帮忙,虽然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劳动力,但哪里都需要他。有了他,别人不愿干的活,就有人接手了。
金砖打零工,基本上就在柳叶溪流域。家族中有谁揽到了工程,他便去当使唤。工资比别人少一点,但工夫没少干。修桥筑渠,护坡挖塘,修屋改房,扛钢筋,背石头,挑混凝土,运送水泥砖头,样样都干。大晴天,晒得一身油黑。下雨落雪天,披一张油纸,风雨无阻。担子重,挑不起,那扭曲的嘴向耳根后面更加扭曲,双腿颤巍巍地硬撑起来,艰难起步。没有住处,桥脚下,大树孔洞里,毛坯房的角落,铺几把稻草,拣一片雨阳布盖在身上,暑热冬寒,也能熬过来。结算,没有哪个老板克扣他的。即便工程款一拖再拖,但金砖的工钱,总是能够做到事了钱结。
金砖活得很有尊严。记得有一次,他在中堡山的大路上捆柴。一个兽医从大山里的村庄出来,老远,羊角号就吹得震天响。走到近前,却发现金砖挡在路上,旁若无人地捆自己的柴。兽医心火陡起,对于金砖的无视,采取了“断然”措施。走上去,一个猝不及防,就把金砖连人带柴推到了路下的灌木丛里。金砖被竹签刺伤,鲜血淋漓。在对面山羊寨干活的一个女人,是万家院子的堂客。看到这一幕,便使劲地喊了一声:“阉猪匠欺负残疾人啦!”一呼百应,附近几座山上都传来声音,“抓住阉猪匠!”“让阉猪匠走不出万家院子!”然后便是从大山里钻出来的脚步声,一阵紧过一阵。那兽医见势不妙,脚底抹油,风吹似的立即往山外跑。路过几百人的万家院子时,差点把魂魄吓掉。一旦被抓住,一人一口吐沫,会把他淹死。一人戳一指头,会戳断他的脊梁骨。所幸的是,信息还是有个时间差。等山里的人赶出来,等万家院子的人闻风而动,兽医已经消失在几里外的邻村了。但从此,这个兽医再也没有在柳叶溪出现。乡亲们扶起金砖,带他去村卫生室敷药包扎,弄口吃的。金砖口里呜呜的,两只手使劲地比画着什么。
面目长得有几分扭曲的金砖,其实很爱乖。他上山砍柴,一定是把柴担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使牛耙田,一定是把田亩耕深耙平,让水平如镜。别人家办喜事,他一定是夏穿白色衬衣,下摆扎进并不高级的帆布皮带里;冬着西装领带,已经开口的皮鞋擦得贼亮贼亮。除了帮忙干活,两只手是用肥皂洗了又洗,长满老茧的手掌手指,因为水泡得久了,都有几分起皱发白。他洗的衣服,是找的柳叶溪的上水,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他的头发,并不茂盛,但在口袋里别着一把木梳,时不时对着玻璃窗或者溪水梳上几下。
很多时候,他比那些“大聪明”更有分寸。串门,人少时,就陪主人家坐一会儿,比画一会儿。人多了,就在门外观望。如果是来客,就在观望一会儿后,往下家去了。如果是邻居,就站在人群后面,看一会儿,“听”一会儿,然后离去。吃饭,是帮忙,就站在灶房扒拉几口;是做客,就选在餐桌最下首位置,匆匆吃完。论座次,他把辈分年龄都弄得清清楚楚。在长辈和兄长面前,他永远是低眉顺耳,长辈兄长不坐,他是不坐的。他长我一辈,我应叫他叔叔,但我年龄比他大,又是“戴眼镜的”,所以他总是让着我,弄得我不好意思,好像有点欺负残疾人。
金砖有一腔热血,几乎把生死抛到了一边。那年,柳叶溪发洪水了。当时,四方田两岸的灌溉,是靠两根竹筒传送田水的。两根竹筒之间,是靠三根木棒支撑的一个三脚架衔接的。洪水很迅猛,三个木棒的根部是插在浮沙里,只压上几块小石头,在洪水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其实,即便冲走,也不算什么大事,再砍一根大楠竹,一剖为二,重架上去就行。但金砖不依。他跳进水中,摸索着寻找大石头。水流很急,他在水中摇摇晃晃,大石头也很难找。邻居们都喊他快上岸。他本来就是聋哑人,水声也很大,喊声湮没在虚空里。终于,他找到了第一个大石头,是脸盆大的。他吃力地搬起来,走到一根木棒边,重重地压在了木棒根部。立刻,那根木棒不摇晃了。他就在水中上上下下摸索,终于摸到了五六个大石头,先后压在了那三根木棒下面,三角支架终于稳如泰山了。而他自己,一次一个趔趄,差点倒在洪水中,顺水而下,非死即伤。一次手指头被巨石磕碰,青紫肿胀,像火塘草木灰中焐过的胡萝卜。
关上手机,我从凉亭里走出来,去寻找金砖。金砖到工地干活去了。直到黄昏,一身疲惫的金砖才回到万家院子。看到我,他一直咧开嘴笑着。我点开那段视频,想求证一些事情。他啊呜啊呜了半天,我是一句也没有听懂。后来,他扯我的衣袖,带我往堂屋里走。看到了父亲的遗像,他便指一指视频,又指一指遗像,又啊呜啊呜了几句。我算明白了,他的视频是给我逝去的老父亲制作的。因为,只有父亲是最懂他的,父亲的逝去,他失去了一个依靠。我一开始的猜测并没有错。他比划着父亲送上山了,比划着下葬了,比划着心里痛。沧桑脸上,滚下几颗泪珠。
我要留他吃晚饭,他两只手摇得像拨浪鼓。再咧开嘴笑一声,就回他那红砖房去了。
金砖,他没有办法用人类的语言进行交流。但他,用大地的语言,说出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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