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刊载于7月21日《湖南日报》03版​​

南岳衡山，半山腰上，海拔六百余米处，玄都观静静矗立。由此登顶海拔一千三百米的祝融峰，恰好还有约一半路程。

玄都观以古老的砖墙与精美的壁画，诉说着岁月的古朴与典雅。道观山门上，镌刻着一副石刻名联——

遵道而行，但到半途须努力；

会心不远，要登绝顶莫辞劳。

这是一副源于湖湘又超越湖湘、走向主流又引领潮流的楹联。小暑时节，记者邀请湖南师范大学道德文化研究院原院长王泽应教授，一同品读这副南岳半山亭的经典之作。

有“道”有“术”，指向精神的高处

玄都观位于衡山南岳镇至祝融峰的必经之路上，恰好处于半程，当地人习惯称呼它“半山亭”——登山至此，正可稍作歇息。这座始建于南朝齐梁年间的道观，是道教的一处香火胜地。

位于南岳衡山半山腰的玄都观。​

这副对联是民国时期南岳名儒旷石泉专为衡山半山亭所作，上联“遵道而行”语出《礼记·中庸》：“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强调的是找准方向、遵循事物规律循序渐进的道理。王泽应解读道，“但到半途须努力”，既点明了登山至此才过一半的实情，也呼应了儒家思想中对“半途而废”的警惕——唯有坚持不懈、锲而不舍，方能抵达顶峰。

下联“会心不远”则出自《世说新语·言语》：“会心处不必在远。”所谓“会心”，即与本心相会。本心就在自己心里，确实不远。也可以理解为，自我在识道、悟道、行道之后，获得的主体价值确证。“道铸于心，以心体道，通过修行与实践，实现与道的融合。”王泽应说，“当我们将道内化于心，便能感受到一种精神的主宰，道也会随之外化于行。”而“要登绝顶莫辞劳”，则是在提醒世人：若想体验“山登绝顶我为峰”的豪情，便要做好劳心劳力的准备。

在这副联中，“遵道而行”是“须努力”的前提，没有正确的方向与价值支撑，努力便容易事倍功半。“会心不远”则昭示着，与本心的相会就在内心深处，只要遵循本心的指引，便能战胜前行路上的种种困难。

从某种意义上说，“遵道而行”“会心不远”是道，“须努力”“莫辞劳”是术。前者讲的是道理，后者讲的是行动，直白而生动地揭示了一个人在世间应有的精神追求、精神风貌与精神气象。王泽应打了个比方：若将“遵道而行”和“会心不远”比作方向盘，“须努力”和“莫辞劳”便是发动机。二者相互配合，才能形成完整而有效的人生模式——方向盘指引正确的方向，发动机提供持续的动力。唯有如此，才能不断向前，抵达目标。

玄都观航拍。​

若是下山时再看此联，则又是另一番滋味。攀登者以自身的脚步践行联语，已经获得了一份“遵道而行”“会心不远”的亲身体验。登顶之后再下山，心中定有凯旋的满足与自豪。再次经过半山腰的玄都观，想起上山时那些险些放弃的瞬间，你一定会生出“幸好当初”的欣悦，对“莫辞劳方能登绝顶”也会有更切肤的认识。

人生，正是在这样一次次“半途”与“绝顶”的往复中，渐渐变得成熟而开阔。

铸道于心，照亮生命的意义

“不能把这副对联简单地看作心灵鸡汤。”王泽应强调，这副对联蕴含着中华文明尤其是儒家思想的重要观念，有着“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的人生哲学与伦理学的特质。

王泽应（中）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首先体现在“道”上。我们的学习，本质上是学道；体会道，叫悟道；践行道，叫行道。无论是“朝闻道，夕死可矣”，还是“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都体现了中国人对“道”的崇敬与向往。

“半山亭是登顶衡山的必经之处，此联刻于此，既点明位置，也讲透了修道的智慧。”王泽应阐释，“遵道而行”中的“道”，不仅实指登山之路，也虚指道理之道、道统之道、道本之道、道基之道——是普遍存在于宇宙万物之间的真理与原则。这个“道”，还有大本大源、大道大德之意。小到个人安身立命，大到国家治理，皆有其道。

放眼天下，胸怀天下，将天下的忧乐悲欢与个体的人生追求有机联系起来，把自己的存在与“道”连在一起，让道铸于心，主宰精神世界，构成灵魂的根基，这便解答了人活着的意义问题。

而下联中的“会心不远”，是要懂得道的价值，认识道的可贵，达到“在邦无怨，在家无怨”的思想境界。王泽应认为，道对整个中华民族的心灵，始终起着引领性、指引性和规范性的作用。

雨后初霁的南岳衡山云雾缭绕，吸引了众多游客。​

“这副联，集敦化之大德与川流之小德于一体，是天地之所以为大、人生之所以为灵的集中体现。”王泽应感慨，当你越过半山亭，穿过南天门，登临峻极天穹的祝融峰，看衡云湘水，听天地之音，与清风共舞，邀明月举杯——“斯文定有攸归”。一个人心中有了文化的使命、精神的意识、价值的追求，便更能感受到生命的质量与生活的意义。

践道于行，汇入湖湘的奔流

“这副联作在南岳，与湖湘精神天然契合。”王泽应认为，湖湘精神包含了心忧天下、敢于担当、经世致用以及兼容并包的哲学意蕴。用更通俗的方式说，就是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舍得死。而“须努力”“莫辞劳”，正是湖南人干事创业最生动的精神注脚。

记者在玄都观山门前品读楹联。​

在各个风云激荡的历史时期，无数杰出的湖湘儿女，何尝不是在“遵道而行”？从“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魏源，到“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谭嗣同；从辛亥元勋黄兴、蔡锷，到革命先辈毛泽东、刘少奇——他们在求道、行道的路上前赴后继，以各自的方式践行着心中的大道。每一次抉择、每一程奔赴，都在为湖湘精神增添新的注脚，都在为湖湘文化培基铸魂。就像这副联所昭示的：有了正确的方向，便须有锲而不舍的努力；有了本心的指引，便不怕攀登的辛劳。一代代湖湘儿女，正是以这样的姿态，将个体的生命汇入时代的大潮。

湖湘精神既源于地域又超越地域，在保持独立根性的同时，放眼全国乃至世界。它凸显着心忧天下、济世安邦的家国情怀，敢为人先、敢于担当的实干品格，以及理想坚定、敢于牺牲的英雄主义精神。正如那湘江水，翻腾不息，奔涌向前。

站在祝融峰上，山峦交错，白云缭绕，天地间铺开一幅壮阔画卷。回望来路，仿佛看见无数昂扬向上的身影，正迈步而来，且行且歌。

【记者手记】到半途了，再多走一步

曾璇

登山的人都知道，最难的不是起步，也不是登顶，是爬到半山腰。

起点处，浑身是劲，满心憧憬。山顶上，风光无限，足以抵消一路的疲惫。唯独半山腰——力气已经花了不少，腿开始发软，可抬头一看，山顶还那么远，难免让人心生绝望。

南岳的这副联，与其说是文人雅士的题咏，不如说是一代又一代登山者用脚底板磨出来的真理。它不跟你讲大道理，就告诉你一句话：走到这儿了，别停。

我在玄都观前驻足良久。那些上上下下的游人，有喘着粗气往上冲的年轻人，有拄着拐杖慢慢挪的老人，也有被父母牵着、一路叽叽喳喳的孩子。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睛里还亮着光。我想起王泽应教授的话：这副联是中国人精神世界中“方向盘”与“发动机”的组合。方向正确，动力不竭，就能一直向前走。

是啊，谁的人生里没有几段走到一半就想掉头的路呢。读书读到一半觉得太难了，创业创到一半看不到希望了，甚至一段感情，走到半路也会累、会怀疑。但正是这些“半途”，最考验一个人的底色。

人生如登山，每一段上坡路都不好走。愿这副镌刻在半山亭的对联，刻进每一个登山者的心里——到半途了，再多走一步，离山顶就更近一步。

点评嘉宾：王泽应

伦理学家，湖南师范大学道德文化研究院原院长、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伦理学会会刊《伦理学研究》编委会副主任。中国伦理学会原副会长，中国伦理学会经济伦理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中央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第三批重点教材《伦理学》首席专家。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邓玉娇 曾璇

摄影摄像/李健

视频出镜/张嘉诗

剪辑/戴钺

设计/周子茜

作者：邓玉娇

责编：颜青

一审：陈永刚

二审：苏莉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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