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今年春节后父亲在旅行中的意外离世，内蒙古乌海市市民李颖仍难掩哽咽。

71岁的李栋梁是内蒙古乌海市的一名退休职工。老伴过世后，他常年过着“候鸟式”旅居生活，夏天留居北方、冬天南下出游，时常与朋友结伴游览各地，晚年生活过得充实自在。家人向来尊重老人的生活选择，从未过多干涉他的出行安排。

2026年2月25日，李栋梁和几位乌海老乡计划从广西防城港出发，去厦门旅游。他们在广西零距离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防城港幸福嘉园门市部，报名了一条“最美厦门6日游”跨省线路。包括李栋梁在内的8名老年游客，按照460元/人的价格向旅行社缴纳了团费。旅行社告诉他们，这笔团费会涵盖老人们整个旅途中的车费、住宿费、餐费、景点门票费。

2月26日，李栋梁一行人从防城港出发。3月1日，李栋梁在旅途中突发心肌梗死，送医抢救无效后离世。

事发后，李栋梁家属及多位随团老人质疑旅行社违规组织低价旅行团，旅程安排未充分考虑老年游客的身体状况，过于紧张的出行节奏一定程度上诱发了李栋梁的心梗。李栋梁的女儿李颖告诉记者，她已对广西零距离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进行起诉，追究其民事责任。

记者多方采访获悉，李栋梁一行参加的是旅行社行业中典型的“散客拼团游”，整个旅行团共四十余人，团员年龄集中在50岁至70多岁之间，全部为中老年群体。这种旅游方式的优势是游客可以享受团队价格优惠，可随时组团出游，但由于行程安排一般较为紧张，游客一天中往往会游览多个景点，游览质量难以保障。且因导游可能通过引导游客进入自费景点、购物点等来弥补成本，极易引发纠纷。

李颖表示，低团费的背后，是旅行社将时间成本、游览质量压缩到了极致，让本身体质偏弱的中老年游客承受超负荷的旅途劳顿，完全不符合老年人的出行作息规律。

据多位与李栋梁同行的随团游客介绍，2月26日清晨5点半，旅行团便动身出发，直至当晚8点多才抵达深圳酒店休整。次日清晨6点又启程赶往福建，游览部分景点后没有午休，下午接连安排多家购物店打卡和景点游览。之后每天的行程安排也颇为紧张，有一天，老人们直至凌晨1点半才返回酒店，转天清晨7点便再次集合赶路。

“实在太累了，每天晚睡早起，有时候连吃早饭的时间都没有，休息不到六小时就一直在赶路，没完没了地逛购物店。”同行游客王先生向记者表示，行程里平均每天要进三到四家购物店，每家都要停留个把小时听产品宣讲、参观展销，游客唯一能歇脚的地方只有在大巴车上。

“最美厦门6日游”的行程安排（图片来源：组团社与地接社签订的《团队接待确认件》）​

李颖认为，旅行社的行程导致老人长期睡眠不足、过度劳累，直接诱发了父亲的心梗。

3月1日清晨，李栋梁出现胸口憋闷等不适，当即向导游说明身体情况。李颖表示，随行工作人员并未第一时间建议老人就近就医，反而提出因身体不适想要退团的游客，必须提交书面退团申请，无奈之下，父亲服药后强忍不适，继续跟随队伍完成行程。

当日下午2点半左右，车队乘车前往珠海途中，李栋梁胸痛症状骤然加重，服用急救药物后毫无缓解，还伴随呼吸困难等危重表现。抵达旅行社安排的一处购物点门口后，导游见状紧急拨打120，将他送往广东省人民医院珠海医院抢救，最终抢救无效于当日离世，死因确诊为急性心肌梗死。

7月7日，广西零距离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防城港幸福嘉园门市部负责人蔡代民向记者表示，“最美厦门6日游”这条线路并非其旅行社的旅游线路，他只是应游客要求代为联系。他称，2月22日，一位老年旅客自称是李栋梁的朋友，共有8名游客，希望他帮忙寻找一条去厦门的旅游线路。和游客谈妥460元/人的团费后，他便将这批游客转交给了广西北海某旅行社的高某。

蔡代民称，后来，高某又找到了广东珠海的共赢旅行社作为地接社，负责具体接待、安排李栋梁等8人的旅程。因此，他认为自己与李栋梁意外身亡一事毫无关系。“人在珠海出的事，是珠海的共赢旅行社安排的行程，在他们的车上出的事，和我公司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说。

不过，当记者问及蔡代民在将游客转交给高某时，他向游客收取的3680元团费是否也全都转给了高某，他便挂断了电话。记者多次致电，其未再接听。

广西零距离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防城港幸福嘉园门市部（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珠海共赢旅行社负责此次旅游线路的业务员郭磊告诉记者，共赢旅行社确系李栋梁一行人在厦门的地接社。但他表示，李栋梁等8名游客是由蔡代民直接转给他的，并按400元/人向旅行社转交了团费。

对于游客转包问题，郭磊将其解释为行业常见的“散客拼团”模式。“因为我们在全国各地做对接，全国各地都有客户，但是有时一个地方的游客凑不成一个旅游团，所以我们就从各个地方拼人。”他说。

记者获取的一份由广西零距离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防城港幸福嘉园门市部与珠海共赢旅行社有限公司签订的《团队接待确认件》（此件代为合同）显示，此次厦门六日游活动，行程是2月26日—3月3日，游客人数为8人。

该确认件中特别“提示”：“本线路应谢绝有高血压、心脏病或其他有突发性疾病史、传染病及怀孕的游客；65岁以上长者，必须有成年家属或监护人陪同参团，否则不予接待。”

然而，据记者了解，8名旅客中，除李栋梁外，还有5名游客的年龄在65岁以上。

郭磊坦承实际操作与规定存在差距。他解释称，部分老年人虽然年龄较大，但外表看起来身体健康，且出游意愿强烈，若旅行社强行拒收，反而容易引发投诉。因此，旅行社对“看起来健康”的游客，就默认他们没什么事。

对于旅行社行程安排过于紧张，导致老年游客无暇休息的质疑，郭磊予以否认。他称，该线路每天至少保证老人们能休息10小时，带游客去的购物点每天不超过两家。

不过，郭磊表示，事发后，共赢旅行社已与当事人家属达成调解协议。

防城港市文化市场综合行政执法支队向李颖出具的答复函显示，广西零距离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防城港幸福嘉园门市部招徕游客李某等8人后，将游客交由北海高某，高某再将上述8名游客转交珠海共赢旅行社有限公司开展地接业务。

3月27日，防城港市防城区文化广电体育和旅游局答复李颖称，执法部门经过核实取证，对业务来源、合同签订、费用收取等关键环节进行逐项核查。确认广西零距离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防城港幸福嘉园门市部及相关工作人员，涉嫌未经许可经营旅行社业务，相关行为违反旅游市场管理有关规定。

4月16日，防城港市防城区文化广电体育和旅游局出具的《旅游投诉终止调解书》称，该局已组织李颖与广西零距离国际旅行社有关人员进行调解。经调解，双方未能达成协议，建议当事人通过民事诉讼或仲裁等方式维权。

此后，防城港市文化广电体育和旅游局对零距离国际旅行社幸福嘉园门市部出具了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其“未经许可经营旅行社业务”，没收违法所得3680元，并处罚款30000元。

一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我国现在的旅行社分为两类，一类是“组团社”，一类是“地接社”。像游客们在线上接触到的那些旅行社基本都是“组团社”。组团社往往没有自己的旅游产品，主要是做营销，把旅游产品售卖出去。比如，某组团社接到一个“内蒙古五天四晚游”的旅游产品，他们要进行美化包装，在线上、线下做宣推、销售。

上述业内人士称，当游客到达旅游地后，那些负责行程的旅行社基本是“地接社”，他们找当地的车队，跟当地的酒店谈协议。“地接社”把自己的产品卖给组团社，而组团社在线上销售，游客见不到组团社的人。

一位在内蒙古从业十多年的导游王战向记者透露，游客们参加的这类旅游团在业内被称为“百推团”，通过网络渠道引流客人，并按人头数卖给当地旅行社。

王战表示，此前游客们交的所谓“团费”并非被“地接社”所收取，大部分的钱都被线上引流的“组团社”所拿走。

“对于一些优质团，‘地接社’还会赔钱先买过来。”王战说，“地接社”在买团之前，会对游客进行“画像”。比如，年龄在40岁至60岁、所属地区为经济发达地区、潜在消费能力较强的游客会被列为优质客户，“地接社”支付更高的价格购买这些游客，也是赌游客后续的消费能力。

王战透露，购物收入主要来自两部分。一是“人头费”，不管顾客是否消费，购物点都会按人头给旅行社和导游一定费用，“优质游客”的人头费会更高。二是“佣金抽成”，购物点通常安排在玉石翡翠店，因为这些品类的单价高、利润大，给旅行社和导游的回扣最高，甚至抽成能达到一半。

“导游会控制游客们在购物点待的时间，待的时间越久，成单率才会越高。”王战说，“百推团”干的就是一锤子买卖，游客的游玩体验不是重点，目的就是让游客多消费，榨取更多利润。

他提醒中老年游客及家属，务必摒弃贪图低价旅游的侥幸心理。出行前核实旅行社完整正规资质，坚决不在临时街边门市、无资质个人手中报名参团；出行必须签订文旅部门统一制式旅游合同，逐项核对行程安排、食宿标准、保险购置、违约追责等条款；全程妥善留存转账缴费记录、旅游宣传海报、行程通知等全部证据，主动向旅行社核实意外险投保凭证。

患有高血压、心脏病等基础疾病的老年人，谨慎报名长途大巴低价团；出行前主动告知旅行社自身健康状况，随身携带常备急救药品，途中身体不适第一时间就近就医，切勿硬撑跟随团队赶路。如遇旅行社各类违规经营行为，可拨打12345政务服务热线、12301旅游服务热线投诉举报，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李颖、王战为化名）

责编：王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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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央广网微信公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