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0 18:24:55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记者 廖慧文 刘瀚潞 通讯员 刘岑兮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卓今以评论著作《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获文学理论评论奖。
著作标题中的“劳者歌其事”典出《诗经》,内含一种朴素的文学发生论逻辑——文学不是从书斋里凭空诞生的,而是从人们具体的生存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每一次民间文艺与俗文艺的形式变革,都必然带来新大众文艺的勃兴。”她以此为切口,通过研究素人写作实践,以及AI、算法对创作现场的介入,精准剖析了数字时代创作主体的转变,以及这一变化对文学精神重构的深远影响。
7月20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专访了卓今。

有理论坐标的“专业打量”
新湖南:您早期研究残雪、先锋文学与乡土文脉,为何学术视野会转向素人写作与新大众文艺?这是一种学术转型吗?
卓今:其实谈不上一百八十度的转向,它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大家看我的新书就知道,内容与前期研究是有连贯性的。我早期研究残雪,她是非常晦涩、先锋的现代派,涉及精神分析、存在主义等理论。为了研究她,我采访了其兄邓晓芒先生,由此深入研读了康德、黑格尔的哲学,尤其是《判断力批判》和《精神现象学》。这些理论积累,恰恰为后来研究新大众文艺、尤其是其中的“算法诗学”打下了坚实的底色。
此外,我在湖南省社会科学院工作,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是湖南省委、省政府的智囊团,有大量调研职能。我们在做湖南作家和湖湘文化调研、进行田野调查时,必然会直面清溪村农民写作等大量鲜活的文学现实。关注和书写这种现实是我们的职责所在。高校研究者可能更偏重经典,而我们社科院的职责与优势,就是更早、更自然地介入这些正在发生的文学生态。
新湖南:早期这些研究理论对您后来俯下身去研究底层的素人写作,产生了什么影响?
卓今:这些理论积累为后来研究新大众文艺打下了非常坚实的底色,它直接影响了我看待素人写作的眼光和标尺。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康德在《判断力批判》里把审美分了几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快适”,就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感官刺激、追求“爽”感;第二个层次是“美”;第三个是“善”;第四个是“崇高”。这四个层次构成了他完整的审美批判体系。
当我们带着这个理论去打量今天的素人写作时,就会发现极强的解释力和穿透力。很多素人作者刚起步时,往往是凭着生命本能和生活痛感在写,他们最初的表达大多停留在“快适”这个层面——宣泄情绪、记录粗糙的日常、追求即时的共鸣。这无可厚非,是写作的起点。
但随着写作的深入,我们会看到,真正有天赋的写作者在潜意识里是往“美”和“善”,甚至向“崇高”开掘的。
正是因为有黑格尔、康德这些哲学基底在,我才能在面对算法制造的喧嚣时,准确判断出一个素人作者到底处在审美的哪个层级,他的作品还有多大的精神掘进空间。这是一种有理论坐标的“专业打量”。这也是我前面说的,从先锋文学研究到新大众文艺,表面看是跨越,实际上是同一套学术积累在不同文学现场的落地。
卓今。刘瀚潞 摄
新大众文艺现场的“湖南元素”很重
新湖南:您立足湖南对接数字化、大众化的时代命题,觉得有哪些独特的地缘文化精神可以被调用?
卓今:首先是新大众文艺现场的“湖南元素”很重。现在新大众文艺有四大高地:东莞、清溪村、西海固、北京皮村。东莞是最早的打工文学高地,那里有大量湖南籍工人出身的作家;清溪村是周立波《山乡巨变》的诞生地,现在的农民写作群体也引起了全国关注。湖南本身就是打工大省,深度参与了这场书写。
其次是精神底色。湖南人有“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文化基因,哪怕是底层劳动者,也有一种关注社会价值层面的自觉。比如湘籍清洁工王柳云,边在北京做保洁边画画,她说“白天打工养活肉体,晚上画画养活灵魂”。这种表达背后,就是湖湘文化赋予的精气神。
新湖南:乡土文学曾有“山药蛋派”“荷花淀派”等经典流派,您认为新大众文艺会形成类似的流派吗?会产生经典作家吗?
卓今:过去的流派命名,是在精英写作的理论框架下产生的,比如湖南以周立波为代表的“茶子花派”。新大众文艺写作者多以个体经验出发,各有分野,目前命名流派为时尚早,但他们确实在形成某种群体自觉。
至于经典化,答案是肯定的,而且早有先例。李娟最早在博客写作,是典型的互联网素人,如今《我的阿勒泰》已经典化,甚至带动地方文旅经济;余秀华从素人变成广受认可的诗人。他们的写作素材用完后,会向更深处精进,逐渐脱离“素人”身份。
素人本就是在无专业训练前提下起步,随着业务精进与主流认可,他们会自然完成从“素人”到“精英/经典作家”的成长。新大众文艺的经典性,往往还带有超出文学范畴的文化与经济辐射力,这是它与传统经典不同的地方。
不做粗暴的“收编”,也不做冷漠的旁观
新湖南:您用阿多诺的“星丛”概念形容素人群体,说他们既独立又关联、不被强行纳入框架。您怎么看这种写作状态?
卓今:“星丛”就是借用来描述这种状态的:每个创作个体是独立的,但为了评论和叙述的方便,我们试图把他们纳入一个框架。可他们自己往往不承认这种“收编”。事实上,他们基于相似的生活经验和精神诉求,彼此之间又有深层的关联性。独立与关联并存,不被定义却又相互映照,这正是新大众文艺鲜活的生命力所在。
新湖南:现在算法接管了定义权、生产权和阐释权,会对严肃文学创作造成冲击吗?专业文学批评该如何自处?
卓今:冲击肯定有。算法往往指向流量和“爽感”,偏好制造梗和悬念,这会导致有深度的严肃探索被边缘化。但人的审美和精神需求是分层次的,总有一部分读者要探求卡夫卡式的深层精神表达,严肃文学不会完全丧失读者。
专业批评家必须做出调整。不能无视算法,也不能被算法绑架。我们需要深度了解算法逻辑,在跨学科的视野下与之形成一种合作与对话。同时,严肃文学刊物编辑和奖项的专业筛选依然重要——它们能把握精神走向、抵御低俗化。
批评家要做的,则是建立一种更宽容也更专业的评价体系,既接纳新大众文艺的粗粝真实,又不放弃对审美高度的坚守。
新湖南:对于刚起步、还没建立自信的素人写作者,您有什么建议?面对网上的“梗”文化和即时评价,如何相处?当素人写作“低处的果子被摘完了”,又该如何面对这种困境?
卓今:素人写作者其实是懂网络的,他们对互动有预判,不必过于担心他们被带偏。我的建议是,希望他们能广泛接纳网络建议,但要有选择地吸纳。对于善意的、能提升作品精神层次的反馈,可以借鉴;对于纯粹为了流量或带有恶意的评价,大可不必理会。
不要把初期的经验书写当成“困境”,群体精神是挖不完的矿藏。写作到一定阶段,自然会向更高处精进,这个过程保持定力最重要。
新湖南:最后,结合您在基层的调研,您对湖南发现和培养素人写作者还有进一步的规划或建议吗?
卓今:素人写作大多是自发的,但也需要阳光雨露。现在省委宣传部、省文联、省作协已经在做很多扶持工作,比如对清溪村等群体的关注。未来我们需要把这种地缘优势和精神资源转化好,既不做粗暴的“收编”,也不做冷漠的旁观者,而是提供一种专业的、制度性的引导,让“文学湘军”的底色在新时代的大众写作中继续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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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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