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鲁奖得主贺仲明:追求故事性不是坏事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0 14:43:14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记者 廖慧文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贺仲明‌《文学的风景与思想的风致》获文学理论评论奖。贺仲明是湖南衡阳人,任教于暨南大学文学院,长期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文学的风景与思想的风致》延续了他对中国新文学与传统文学精神关系的长期关注,并融入其对当代文学现象的新思考。‌‌近日,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专访了贺仲明。

贺仲明。​

文学的专业筛选依然必不可少

新湖南:热烈祝贺您获得鲁迅文学奖。您的书名《文学的风景与思想的风致》蕴含着您对文学怎样的基本理解?

贺仲明:“风景”侧重于审美维度,意在强调文学首先应当具备美感,能够以感性形式展现世界的丰富性;“风致”则指向思想维度,要求文学作品保有精神的深刻性与启迪性,拒绝粗鄙与庸常。

这个书名其实代表了我个人对文学最为基础的原则性认知——文学应当是审美呈现与思想风骨的有机统一。

新湖南:您获得以“鲁迅”冠名的鲁迅文学奖,是否让您对批评工作有了新的自省?当下文学批评时有“表扬化”倾向,您如何看待专业伦理?

贺仲明:鲁迅文学奖以鲁迅为名,对批评家的思想深度与人格立场提出了更高期许,即我们常说的“批评的风骨”。就个人而言,我自觉做得还很不够,尚有极大的完善空间。

当前批评界存在的“表扬化”现象,确实需要警惕。人处世间,难免有人情羁绊,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放弃底线。我始终认为,真正的批评至少要做到“不说假话”——明知作品不够好,却违心捧得很高,这是专业伦理的失守。我们可以讲求表达的策略,但不应违背学术良知;可以间接委婉,但不能完全丧失说真话的勇气。

新湖南:当代文学尚处“前经典化”阶段,但如今流量算法接管了初选权,数据似乎正在替代审美。加上“去权威化”浪潮,您认为专业筛选还有必要吗?

贺仲明:当代文学时间距离短,严格来说尚未构成定评经典,但这一阶段恰恰是经典化链条中不可或缺的环节。同时代人的专业眼光与审美体认,对后世具有重要的参照价值。

必须承认,算法与网络的介入打破了以往专业读者垄断评价权的局面,更多人得以参与发声,这对揭露抄袭、破除圈子化确有“自我清洁”的舆论监督之功。但网络意见常伴随情绪化甚至暴力,绝非天然正确,更不能将其视作唯一标准。中国古代文学经典的生成,历来是专家品鉴与读者认同的综合结果。因此,经典化是多维度的,专业筛选依然不可或缺。理想的状态,是将专家眼光、大众反馈与时间沉淀有机结合,在开放中守住审美的底线。

新湖南:现在不少作品刻意“造梗”,追求故事性和悬念,您担心这会损害文学性吗?

贺仲明:对“梗”与悬念的追求,实则暗合了中国文学“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叙事传统与民族审美心理,它本身并非低俗,能让文学更具可读性,作家在此方面探索亦无可厚非,文学本就该是多元共生的。

但需警惕的是,若将制造“梗”和情节刺激作为写作的唯一目的,便是本末倒置。文学评价标准不应窄化为对故事性的单一推崇,更不能由此轻视那些看似质朴、却饱含生活重量的写实书写。多元并存、不唯潮流,才是健康的文学生态。

作家不能只盯着表面的方言或习俗

新湖南:您长期深耕乡土文学,也一直关注湖南作家群体。当下乡村伦理与社会结构剧变,乡土文学是否还有书写的价值与可能?

贺仲明:我少年时代在湖南农村长大,对乡土有天然的感情,这也是我持续关注这一领域的原因。从沈从文到周立波、韩少功,湖南乡土写作传统深厚,成就斐然。

当下的乡村确乎发生了巨变,年轻人涉足较少是自然现象,但乡土文学远未终结,而是亟需转型。乡土不仅指涉地理与社会层面的“乡”,更指向精神文化层面的“土”——即人与土地的伦理情感与精神原乡。在后工业时代,这种乡愁与文化归属感不会消亡,它完全可以从题材限制中解放出来,在新的精神维度上获得长久生命力。

新湖南:现在很多乡土书写流于短视频式的符号化,而《阿嫲的情书》《流俗地》等作品却让人耳目一新。您怎么看“地方性”书写的真正出路?

贺仲明:我曾在文章中专门讨论过这一问题。当下生活趋同,作家追求“地方性”实则是在寻求写作的个性,这本身很有意义。但许多书写仅停留在方言、习俗等表层符号上,并未触及灵魂。

像前述两部作品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们挖掘到了“深层地方性”。一个人即便说普通话、融入城市,其性格深处依然存有原乡的烙印。文学要做的,正是剥开表面的同质化,深入到特定地域独有的伦理结构与精神内核中去。只有具备深度的地方性,才能通向普遍的审美共鸣。

新湖南:作为离开湖南多年的学人,您觉得自己身上还有很明显的湖湘性格吗?您对“文学湘军”有何寄语?

贺仲明:肯定是有的。湖南人普遍比较“倔”,不那么圆融“活络”,笨拙之中自有执拗。这种性格跟随我们到了异乡,或许表现形式会有交融,但底色不会改变——它往往隐藏在日常行为背后,成为一种不易抹掉的文化基因。

近些年,从韩少功回归引领,到王跃文及一批青年作家发力,湖南文学势头很好,我非常看好。希望湖南作家继续保持这种“拙”与“倔”的定力,不随波逐流,不满足于消费乡土符号,而是向下扎根,完成对现实与传统的双重转化,为“文学湘军”写出新的篇章。

贺仲明。​

不能被拿奖绑住,不能在量化中迷失

新湖南:您做过许多文学奖项的评委,是否存在某种“拿奖偏好”?年轻作家该如何看待奖项?

贺仲明:每位评委的审美标准都有其局限性,因此评奖本身需要多方协调、凝聚共识,而非固执己见。但我想强调的是,作家的成就与是否拿奖并无必然的正相关。即便是诺贝尔文学奖,也有遗珠之憾。如果将写作的目标窄化为“获奖”,本质上是格局的矮化。好的创作者应当凝视现实与人心,而非汲汲于奖项资源,不能被任何评奖机制绑住手脚。

新湖南:您早前批评过高校学术“虚假繁荣”,近年来管理部门力推“破五唯”,您觉得有实质性改观了吗?

贺仲明:这始终是学界的痛点。尽管“破五唯”等举措已体现出治理意愿,但因文学等人文学科的评价标准难以实现“1+1=2”式的绝对量化,其天然具有多元属性,导致改革异常复杂,目前来看总体改善仍然有限。现有的粗放式量化导向,依旧在侵蚀学术风气,对青年学者的成长路径产生了不小的负面诱导,真正建立科学的人文评价生态依然任重道远。

新湖南:您接触很多青年学人和作家,不少人生活阅历较浅、写作有技术化倾向,他们该如何自处?

贺仲明:当下青年写作容易陷入技术娴熟而生活积淀不足的困境,甚至出现自我重复。我的建议是不要急躁,要学会沉淀。

必须澄清一种误解:丰富的生活经历并非造就作家的唯一条件。卡夫卡、普鲁斯特等作家终身活动范围极窄,却凭借深邃的思想开掘与向内转的生命体验,写出了极为厚重的作品。可见,比“经历”更重要的是对生活的提炼能力与向传统、向内心掘进的思考力。青年创作者不必妄自菲薄,应当在属于自己的时空中寻找独特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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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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