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雨笺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0 08:31:12

张毅龙

黑云先至。

浓云自西天叠涌而来,一寸寸吞尽落日天光。湘江岸梧桐褪尽神采,枝叶垂落,如倦客轻阖眉眼。檐下蜘蛛早察雨讯,匆匆缠拢银丝,赶在风雨临前收束落日最后一缕温煦。我立在年嘉湖荷塘边,静看一池莲荷敛去柔姿,默然等候这场如约骤雨。

风从湖面漫卷。堤畔柳条翻出银白叶背,万千柔枝轻扬,似未调音的软鞭;转瞬竹丛低伏,簌簌抖落经年枯叶。荷塘翻起层层波纹,荷叶次第翻转,银白叶腹在暮色中明灭,像一群受惊收翅的绿蝶。初绽的白莲微微颤着,明知风雨将至,却无处可藏。忽有惊雷撕裂云层,自岳麓山巅劈落,刺目白光转瞬消散,天地沉暗下去,远山滚过隆隆轰鸣。

雨落得毫无征兆。第一滴撞上荷叶,清响乍起,水珠在叶心旋滚,凝成剔透的水晶。万千雨脚接踵而至,织成密不透风的鼓点。满池荷叶承住滂沱水势,湖面白雾茫茫,莲影隐在雨幕里只余虚廓,唯有荷梗笔直挺立——扎根淤泥而风骨不折,一如长沙老城斑驳的城墙,任凭岁月剥蚀,姿态始终傲然。

我走入湖心亭避雨。朱红亭柱漆皮剥落,露出原木肌理,檐角雨水垂落,拉成绵长的水帘。起初尚能细数雨滴,待到万顷雨声相融,便放下了心头杂念,任由连日烦闷随雾消散。湖面白雾漫溢,对岸摩天轮化作模糊圆环悬于半空,恍若一场悠远旧梦。一池莲荷久居浊泥,只为等一场透雨,洗去浮尘,归复本心的纯粹。长沙盛夏向来如此,暑气积郁到极致,便落下一场酣畅大雨,涤净人心底的沉郁。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渐歇。雨声从万马奔腾般的磅礴慢慢零落,只剩荷叶边缘垂落残滴,一声一声轻叩,如古钟报时。

云层裂开细缝,一缕青白微光铺泻下来,半轮明月自云隙探出了头。月色温润,遍洒荷塘,经雨水洗过的莲荷尽数舒展清姿:花瓣尘泥褪尽,白莲莹润通透,红莲沉静温婉,恰似两阕清水浸过的小词。荷叶托着浑圆水珠,月下流光闪烁,宛若一捧碎银。雨后荷香清润,裹着夏夜凉意、湘江潮气与草木淡香,在月色里缓缓飘荡,绕袖缠肩,教人屏息,不忍吹散这一缕清幽。

远处天心阁的轮廓渐渐清晰,古旧城楼浸在月色中,泛着柔和的青光。一场急雨,似将整座城池送回百年之前。晚风携来游人细碎的笑语,隔雾轻扬,滤去了俗世喧嚣,只留淡淡安然。

凭栏静立,微凉的晚风拂面。泥土污渍尽数冲净,石阶青苔温润,白日市井的燥热、心底万千烦忧,都被大雨冲淡了。池畔蛙声断断续续响起,衬得周遭愈发幽静。少时观荷,总爱从花叶间寻人生道理。年岁渐长才懂得,莲不过是莲:生于淤泥,开于清波,风雨来时坦然承受,雨停之后安然伫立,不诉苦楚,不炫芳华。今夜狂风骤雨撼动满塘莲荷,终归于平和。月光铺在水面,万物覆一层水光,恰似哭过而后释怀的人,眉目舒展清爽。

亭外立着一对老夫妇,默然倚栏赏荷。老太太手中的油纸伞积了雨水,月光落于伞面,水光粼粼。老者抬手指向半开的莲花,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太太眉眼弯起,笑意轻柔,随风淡淡散开,藏着岁月沉淀的温软,胜过满池月色。

风慢慢止息,流云缓缓游走,月色时明时暗。白日含苞的花骨朵,趁夜色悄然舒展,想来是风雨赠予它盛放的勇气。花瓣缀满水珠,月下微光点点,像初睁的眼眸,凝望这片洗尽尘埃的人间。夜色愈深,荷香愈浓,白日收敛的芬芳,此刻尽数漫溢。

古往今来,无数人曾在这般雨夜观荷。有人见清净,有人见孤寂,更多人只是静静伫立,任月色抚平心底褶皱。雨是天地信使,莲是湖水知己,每一个闷热夏夜,二者共书一纸短笺:黑云为封,闪电落款,拆开,唯有四字——且凉且静。

轻扶亭栏,木缝漫出雨后潮润,沁人心脾。荷塘之上月光如水,莲影浮于湖面,是一幅刚落笔的淡墨长卷。明日艳阳会蒸干叶间水珠,蝉鸣重又喧闹,城中行人依旧往来不绝。可今夜独属于骤雨与荷塘,独属于长沙这片刻难得的安宁。

风雨来时如奔兽,散去只如一枕清梦。莲荷整夜经受风吹雨打,天明依旧亭亭清白。花叶模样未曾更改,唯有人心,早已焕然一新。

辞别荷塘,缓步走出园林。脚步不自觉地循着那盏暖黄灯影而去,石阶尽头,门廊灯影昏黄,墙角芭蕉垂挂雨珠,叶片沉沉,藏着几分欲说还休的心绪。踏出园门,路灯映亮积水,路面铺着一层琉璃柔光。晚风拂面而来,背脊不知何时已轻了几分,一整年积攒的俗世疲惫,尽数被今夜雨水涤净。巷口凉粉摊灯火未熄,摊主老汉抬眼望见我,温和笑道:“来一碗薄荷凉粉?”我应声落座,碗中凉粉轻轻晃动,模样恰似塘中初绽的莲花。

这一夜,长沙将独一份的温柔,尽数赠予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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