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平时体育课喜欢干什么，打羽毛球，踢足球，还是打篮球之类的？”“我们没有体育课，体育老师不喜欢给我们上课”今天在课堂上随口一问，一名学生打趣一样的回答点燃了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

七月酷暑，就算到下午近傍晚，窗外的温度也还是不像远处天边彩霞一样“美丽”，外面的酷暑让人们对着自己心中的慵懒无限的俯首称臣。今天我要上的是趣味足球活动课，在高温这个强大“敌人”面前，自然要保护学生们的安危。将课程临时改成运动康复与运动保健，足球活动课则被推迟到晚饭后的七点钟。上课一开始，随着我问题的抛出，便有了开头的那副场景。

一时间我在大家的欢笑声中不知所措，心里飘过几丝不一样的滋味，甜味？大家似乎对自己没有体育活动的日常妥协了；苦味？同龄人在绿茵场、橡胶场上挥洒汗水，嗅闻泥土芬芳的时候，自己只能坐在教室里对着窗户发呆？我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对着PPT开始给大家上课。

被冠以体育课的运动理论课确实难以挑拨起大家的兴趣。

窗外的云彩像油画泼到窗沿了一样，课堂上的笑声渐渐平息，像退潮后沙滩上最后几朵浪花的叹息。

我站在讲台上，PPT的光标闪烁着，白板把各种运动康复注意事项放映出来。冰冷无聊的学术名词从我嘴里一个个蹦出来，砸进闷热的空气里，连个回响都没有。窗外的蝉鸣倒是热烈，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嘲笑这间教室里所有被囚禁的青春。

坐在第最后一排靠门的男生用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这个教室，直直地望向窗外那片泼了油彩似的天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那种被剥夺了什么之后，慢慢学会不再期待的空洞。

我见过那种眼神。在无数个被“主科老师有事，体育课改上自习”的通知里，在无数次“下雨了体育课取消”却明明只是飘了几滴雨的日子里，在无数回“体育老师身体不舒服”的通知中。这些孩子学会了不在课表上看到“体育”两个字时欢呼，学会了平静地拿出课本，学会了把奔跑的渴望像揉废纸一样揉进课桌深处。

一时起兴，我喊他上台来，“大家肯定多多少少经历过抽筋，今天我来教一下大家抽筋后剧痛如何即使缓解，白衣服的同学请你上台为大家做演示好吗？”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稚嫩的脸蛋顿时腼腆泛红了起来，但是点点头就大方地走了上来。我让他躺在地上模拟自己抽筋的情景，底下的学生久违地笑出了声，他很从容地躺下来，让我开始按压经络，可能是有疼，他没多久涨红了脸，刚在在思想神游的学生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讲台，嬉笑声、聊天声此起彼伏，打破了保持许久的寂静，我心里的不安和慌张也如褶皱被抚平了一样。

图为老师上运动康复课指导学生处理抽筋问题

这似乎是个好的开头，但是他们之后会愿意去踢球吗？

“外面温度降下来了，”我指了指窗外，晚霞已经把金黄染成了橘红，“大家出门集合，我们去操场吧。”

教室像是一锅沸腾的水终于顶开了锅盖。我们像《肖申克的救赎》中的安迪逃出生天一般跑出教学楼。傍晚七点的操场，暑气已经褪去了白日的张狂，晚风裹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缓缓流淌。夕阳最后的余晖把整个球场染成了蜂蜜色，孩子们散落在草坪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急匆匆跑进器材室推出一大筐球，带他们热身，略微讲解怎么了踢，就开始给大家分组，学生们都喜欢和自己的朋友们一组，聚在一起站在操场上有着永远讲不完的话。比起他们更显得我像是迫不及待一般，足球被踢出去的那一刻，一切都失控了——以一种最美好的方式失控了。

没有人问阵型，因为都是和小伙伴站一块儿；没有人计较越位，大家只顾挥洒汗水。他们只是在跑，拼命地跑，像是要把以前欠下的奔跑一次还清。有个男孩踢漏了球，他狼狈地继续追球，笑声在晚风里碎成一片片亮晶晶的玻璃。那个上课时望着窗外的孩子，此刻正提着裤脚满场飞奔，脸上的汗水把夕阳折射成细小的彩虹。足球滚到哪里，人群就涌到哪里，像一群追逐海浪的孩子，不知疲倦。

图为学生和老师一起进行足球趣味比赛

我加入了一方，和他们一起奔跑。

最后，活动结束，大家1比1战平，我见证了他们人生中可能的第一场球，在合照的镜头前，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这些孩子，他们本该在春天的草地里打滚，在秋天的落叶中奔跑，在每一个寻常的体育课上流汗、跌倒、爬起来、再流汗。他们本该知道足球鞋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是什么触感，知道羽毛球拍击中甜区时手臂传来的清脆震动，知道篮球入网时那一声“唰”的满足。可是他们没有。他们有的只是“体育老师不喜欢上课”这样的黑色幽默，用自嘲来包装失落，用玩笑来掩盖渴望。

这不仅仅是一节被剥夺的体育课。这是我们这个时代对童年的一场静悄悄的围剿。

我们总说孩子们沉迷手机、不爱运动，可曾想过，是谁先没收了他们运动的权利？我们把操场锁起来以防“安全事故”，我们把体育课让出去以提升“升学率”，我们让孩子们从早到晚端坐在课桌前，却抱怨他们不够阳光不够活泼。像把一只鸟关在笼子里，然后责备它为什么不歌唱。

拍完照片，他们气喘吁吁地围过来，汗水的味道混着青草的气息，那是少年独有的、生机勃勃的味道。那个开课前说“体育老师不喜欢给我们上课”的男孩仰头灌下半瓶水，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咧开嘴冲我笑：“老师，下次什么时候还能踢？”

图为学生坐在草坪上休息恢复体力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脸上脏兮兮的汗迹和草屑，看着他身后那一群同样眼巴巴望着我的少年。

“每天晚上，你们想踢球就来找我”

欢呼声再次响起，惊起了操场边树上栖息的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像被解放的灵魂奔向自由的天空。

图为足球趣味赛全体参与人员合照

我突然明白了，我从来没有教给他们什么。是他们教会了我——教育从来不是把知识灌进脑子里，而是把门打开，让风吹进来，让光照进来，让一个孩子在傍晚七点的操场上，尽情挥洒汗水。他们是中专的孩子，可能人生到目前为止总是没有同龄的其他孩子出色，但他们今天在操场上每一次奔跑追球，每一次邯郸学步一样的射门，这些爆发出来的生命力无疑是他们在宣告，自己也有能发光发热的力量，也是朝气蓬勃的少年。

那力量，叫自由。

窗外，夜色如墨，星光乍现。我知道明天还会很热，后天也可能下雨，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依然会有主科老师走进教室说“体育老师有事”。但至少今天，至少这个傍晚，二十多个孩子在草地上跑过，笑过，摔倒了又爬起来，带着一身汗味和土香回到教室。

而那个“体育老师不喜欢上课”的玩笑，我希望它永远只是一个玩笑，不该也不能成为一代孩子的青春注脚。我相信，今后的人生他们也能奋力奔跑，追赶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球，直至将它踢进门框，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前锋，是自己前进路途上的得分手。

作者：周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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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