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破窑

唐继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9 23:04:36

文/唐继华

乡下老家屋旁有一座土堆。土堆里蹲着一座废弃多年的石灰窑,青黄土坯裹着几层青砖,窑壁泥皮大片剥落,露出粗粝筋骨;窑口蒿草疯长,风过时叶子簌簌作响,像替它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清。

儿时记忆里,这座窑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有过自己的辉煌。数十年风雨冲刷,窑体斑驳,半边塌陷。它沉默地守着一方乡土,像一个已讲完了故事的老人,不再言语。

随着农村耕种生产机械化铺开、化肥与土壤改良剂走进田野,这座曾支撑乡村农田、滋养一方水土的老窑,彻底褪去烟火,退出了日子。它留在老一辈的皱纹里,也刻在我的儿时光阴中,成为心底最温厚的一枚乡土印记。

这座石灰窑是村里的集体家当,是那个年代种好庄稼的基石。那时物资匮乏,没有精细的化肥农资,土地翻新、庄稼增收,离不开它。秋冬农闲烧土窑制石灰,改土、杀虫,是村里年年如此的惯例。一方粗粝土窑,默默托举着整片村庄的春耕秋收,见证着乡村最质朴、最热闹的集体农耕时光。

烧石灰是冬日村庄盛大的事。

霜降过后,秋收落幕,稻田褪尽金黄,山野归于沉静。忙碌一年的土地歇下来,村里的重心便悄然转到窑上。寒风渐起,草木凋零,天地清寂,老窑周边却准时燃起烟火,人声鼎沸,让清冷的冬日一下子有了生气。

统筹烧窑的,是满爷爷。满爷爷一辈子扎根泥土,通晓村里土地的脾性,熟悉传统农耕手艺。村里集体农事、公益劳作,向来是他牵头,公道,心细,派活儿不漏人也不偏心,全村人都信他。每年入冬前,他依着村里给出的生产规划,核算石灰总量,结合各组耕地敲定烧制数量,再调派人力、安排分工——谁采石、谁砍柴、谁码窑、谁守火,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烧石灰工序繁琐,是一场全村同心的奔赴。任务敲定,青壮年男人便集结成行,背竹篓、扛铁镐,奔赴后山的石山。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男人们凿石、取石、搬运,往返于深山与窑间。粗糙石块磨红了手掌,沉重竹篓压弯了腰,汗湿里衣,冷风一灌,冰碴子似的贴上脊背。一块块厚重石灰石从山中采出,整整齐齐堆在窑旁,层层叠叠如小山——那是来年丰收的底气。

男人采石,女人也不闲着。她们三五成群,背柴篓、拿柴刀,穿梭山间林地,砍柴、捆柴、运柴。一捆捆干枯杂木扎得结实,肩扛手提送至窑边,整齐码放成堆。没人抱怨,没人懈怠,男女老幼皆为集体出力,事事指向春耕丰产。

原料柴火备妥,满爷爷便着手最关键的码窑。这是最考手艺的环节,容不得半点马虎。他佝偻着身子,目光沉稳,一块块筛选石灰石,大小搭配、错落有致,一层石料一层柴火,层层交错。每块石头的位置、每层柴火的厚薄,他反复调整,力求疏密得当、通风均匀。码完石料,再取和好的黄泥封堵窑缝、密封窑口,严丝合缝,锁住温度。数十年经验沉淀于指尖,一举一动皆是老手艺、老担当。

一切就绪,便是庄重的点火。按老规矩,村主任到场举行点火仪式——这是世代传下的规矩,象征开启新一年的农耕希望。冬日暖阳下,干柴被点燃,火苗缓缓蔓延,顺着柴火层层窜起,照亮古朴老窑,也点亮了整座村庄的眼。炊烟升腾,温热气息弥漫山野,寒风中骤然涌出蓬勃暖意。

火种燃起,便是一周日夜不休的值守。青年男女自发排班,十二时辰轮守,实行两班倒。白日添柴控火、巡查窑壁,看哪里冒烟、哪里发红,随时调。深夜最难熬——寒风灌进来,火苗乱晃,人裹着棉袄蹲在窑口,手伸到火边烤一烤,又缩回去。星子亮得扎眼,四下静得只剩柴燃的声响,嗡嗡的,低沉的,像大地在喘气。

窑火得烧整整七天七夜。

大人日夜辛劳,我们这群孩子,便是窑边最忠实的观众。那时年少的我,不懂农耕艰辛,只觉烧窑是冬日里最热闹的盛事。每日放学书包一丢,便往窑场跑,与村里伙伴们寸步不离守在旁边。烟火升腾、火光跳动、大人忙碌的身影,构成童年时光最鲜活的画面。

我们会安静蹲在窑边,看炊烟漫过山头,看火光映红天际。窑口涌出的温热气息驱散严寒,暖融融裹住小小身躯。我们围着窑火嬉笑追逐,听大人闲谈农事、唠家常,听满爷爷讲他过去的趣事——听着听着,我们便哈哈大笑起来。

有时候,我们几个伙伴也捡来树枝,学大人样往窑口送,被值守的大人笑着赶开。有时候在窑边空地追跑、丢石子、翻跟头,笑声被风吹散,混进烟火里,远远地飘。

那些日子,天是灰蓝的,地是冻硬的,窑口热气扑面,把脸烤得发红。我们不觉得冷,不觉得苦,只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天总也黑不下来。

漫长七天,烈火终成正果。

封火后等了几日,窑体慢慢凉下来。满爷爷用手背贴一贴窑壁,说"差不多了"。人们便动手拆封泥、撬窑砖。泥块剥开那一瞬,一股热气裹着灰白粉末涌出来,呛得人直咳。等烟气散尽,窑里露出满窖生石灰——白的,碎的,像落了一场雪。满爷爷弯腰抓一把,指尖捻了捻,搁鼻子底下闻闻,点了点头。

那是他这辈子最满意的表情。

生石灰出窑后,村主任依各组耕地面积,公平分配下去。分到各家的石灰被细心存好,待开春翻地时均匀撒入田间,改土、中和、杀虫、养田。一代代庄稼人,就靠这座老窑的石灰,养护土地、与农家肥一道耕耘四季,让贫瘠乡土年年有收成。

时光流转,随着现代化农资化肥普及,人工烧石灰渐渐退出舞台。再无冬日采石砍柴的忙碌,再无日夜窑火,再无全村同心的热闹。满爷爷也在2010年夏天走了,八十八岁,走得安静。当年劳作的青壮年已两鬓染霜,守在窑边嬉耍的伙伴们,也长大成年,各奔东西。昔日喧嚣的石灰窑彻底沉寂,像一位垂暮老者,沉默地守着村庄的四季更迭。

如今每次回乡下,我都去站一会儿。不为别的,就站在散落地碎石旁,看一看,想一想。想满爷爷弯腰码窑的背影,想大人们担石、扛柴回来额角流淌的汗水,想火光映在所有人脸上的那种暖。那些冬日烟火、忙碌身影、温暖陪伴、淳朴乡情,早已烙进岁月深处,从未褪色。老窑虽破,烟火虽散,可有些东西烧不掉——苦里的甜,冷里的暖,散场后还亮在心底的光。

这座破窑,藏着故乡一代人的耕耘与坚守,藏着一个村庄的旧岁与荣光,更藏着我此生念念不忘的人间温情。

它比石灰白,比窑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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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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