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贺鹤来

儿子如根，孙子似苗。在农村部分老人的观念中，“养儿防老”“重男轻女”的思想依旧根深蒂固，甚至病态般将儿孙视为生命中“最宝贝”的存在——自己省吃俭用也要为他们积攒财富。至于女儿嘛，则视同泼出去的水。

面对老人极度偏心导致赡养纠纷，调解起来倍感棘手，然而，在偏僻的小山村，何止孤例。

老张头有两双儿女，组成两个“好”字，真可谓儿孙满堂，然病重在床却无人“认领”——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到，房内臭气难闻。怎么办呢？两个儿子相互推脱，油盐不进。“养儿防老”成了笑梗。大女儿远嫁他乡，三年难得回来一次，也别指望回家看顾。

于是乎，我们把突破口首选嫁在隔壁村的小女儿关辉。“如今，我也病了，没法照顾父亲。”关辉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父亲生病要我家先兜底（照看），即使我同意，我老公也不会同意……平时父母偏心也就算了，但拿我辛辛苦苦赚的钱，替两个哥哥尽义务，办不到！”一进关辉家门，刚说明来意，却被她拒绝。

几件简陋家具，桌上几碟素菜，墙角几处霉菌，无声地诉说着这户人家的艰辛。

关辉回忆道，前些年，她生了一场大病，在县医院住了大半个月。她丈夫急得团团转，打电话给她爸，请俩老到医院来陪陪她，给她打打气。可她父亲在电话那头，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自找的，我哪有空？”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可就在次日，小孙子在学校里淋了雨，得了小感冒。老张头接到电话，二话不说，蹬着小三轮车就去了学校。顶着冷风，一路颠簸把孙子接回家后，又是熬姜汤，又是捂被子，还请了大夫。可关辉的丫头，也有血缘吧，前阵子在学校里发高烧。关辉在外忙，请父亲照看一下，老张头却直接回绝，连问都没问一句。

打那以后，关辉彻底“心凉”了，逢年过节回家探亲全是买东西。老张头却不乐意：一来嫌女儿孝敬少了，而且还不给现金；二来觉得女儿相比之下，比儿子过得“体面”些，抢了娘家的风水。

这种破坏亲情关系的“风水”之说，早已为日后兄长拒绝赡养老人埋下了祸根。话说当年，小两口买了些补品回娘家。老张头却坐在堂屋里，阴沉着脸：“赔钱货，怎么老往娘家跑？你晓不晓得，你们在这睡一觉，压垮了我家的财气！”

关辉的声音猛然颤抖，积压多年的委屈如潮水般涌出。

“然这种‘糟心的待遇’并非一朝一夕，贯穿了我成长的始终。”关辉说，小时候，大哥摔了一跤并无大碍，父亲心疼得背起就往乡卫生院跑。而她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老张头只是扔几片药，说：“多喝点热水，扛扛就过去了。”那一年，大哥十二岁，她才五岁。

我们都听不下去了。亲情被“掏空”，如今生纠纷。

“这些年，老张头说东说西，像‘瘟疫’一样传递仇恨，将我们几兄妹之间的关系搅成一锅粥！”关辉咬牙切齿直呼父亲的小名，令在场的镇司法所同志惊愕不已。

时间在抽搐中挣扎，唯有挂钟滴答声在回响。我还能说什么呢。本来在路上构思好了劝慰的话，却被她泣诉的声音堵在心口，一句也说不出来。不是她心死，在场人的心，也都在那一刻沉入了谷底！或许在她父亲固化的认知里，女儿的存在本身就是近乎病态的原罪。

而这样的亲情关系，农村里，还有多少呢？有，只不过是“互相伤害”深浅程度不同而已。

“不就添双筷子嘛……贺书记，您言重了。”令大家欣慰的是，竟在意外之外——老张头一远房亲戚答应暂且送一阵子饭。

这些天，经过数轮耐心劝解与多方斡旋，原本情绪极致拉扯的家庭成员终于坐到了一张桌子上。“话语讲得明，牛肉敬得神（方言）。”我们依托乡贤威望，明确了赡养分工，重建家庭契约。“我一个远嫁女没能多尽孝心，费用方面就多承担一半吧，有劳妹妹多费心了……”沉默良久，一家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笑意。虽淡，虽尬，但至少“镂空”的亲情，开始苏醒慢慢往回填。

告别众人，我瞅了瞅病床上老张头一眼，只见他急忙用粗糙的手背拭去泪水，是懊悔，是感激，抑或人性的顿悟？

走出山谷，晚风微凉，夕阳正穿透云层，照在泥泞的山村小道上。

责编：邹娜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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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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