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㊼|第五章第二节 拜谒山长,意外连连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9 06:44:16

正说着,王夫之忽见百泉轩左前方有一老者正在缓慢而认真地扫地,他穿着灰色长衫,头顶盘着发髻,趿履而动,很费劲地用长长的扫帚归拢一些落叶与残枝,时不时蹲下捡拾一些碎石和叶片,看起来不像是书院清扫者,可他为何在清扫?就在王夫之犹疑之际,旷南卿叫了一声“嵝山先生”,遂快速上前,道:“书院弟子成百上千,此等小事,不应劳先生动手啊!”

“啊,吴山长。”刘杜三也快速上前,恭敬道:“让弟子来做吧。”

吴道行头都不抬,道:“己室内外,不治不扫,何以言天下家国为?”语毕,执意将灰尘碎叶、残泥断枝装进旁边一个垃圾筐里。

原来,眼前这位老者就是德高望重的吴道行山长,人称“嵝山先生”,是王朝聘口中的“张栻高足、南宋学者吴猎之后”。王夫之一行也赶紧上前施礼。

“听口音,你们是衡州学子?”吴道行望着王夫之一行,道:“谁是武夷先生之三公子?”

“在下就是王夫之。”王夫之惊道:“有幸拜见山长大人。”

吴道行看了一眼王夫之,又扭头看了看唐克峻、管时求和夏汝弼,嘀咕了一句“举头忽见衡阳雁”,然后不紧不慢地对旷南卿和刘杜三道:“天色不早了,你们二人带衡州学子去办理入院诸事宜吧。”

王夫之心情激动。父亲曾告诉他,吴山长从小就对岳麓书院颇为倾慕,“方七岁,闻长老谈岳麓先贤讲学,便肃然倾听,指示古来忠义大节,辄色喜。”万历十年,张元忭讲学岳麓书院,吴道行成其门下,道南正脉,深得张元忭赞赏……王夫之正在思虑中,忽听吴道行叫住他,道:“办完入院之事,你来老朽处吧!”

“啊?”王夫之一愣,随即点头道:“好!一定前来叨扰。”

旷南卿、刘杜三和衡州其他三人也颇感惊奇。刘杜三道:“夫之兄才华不凡,吴山长急欲聚谈,此为证也。” 旷南卿道:“旷某入院经年,吴山长急见弟子,从未有过。”管时求、夏汝弼和唐克峻均露羡慕之色。王夫之却有些不安,自言自语道:“此次出门匆匆,未有告知,莫非家父知悉后捎信惊扰嵝山先生了?”

入院手续简便,交费,领取书籍资料,其中最重要的是《岳麓书院学规》。旷南卿和刘杜三领着王夫之四人办好手续后,又领着他们找到学舍和住处。王夫之在自己的床位上放下“途利”等行囊,对旷、刘二人抱拳致谢后,匆匆赶回百泉轩。

吴道行敞开门在等待。

王夫之颇为紧张,他望着几近耄耋之年的吴道行,发现其身材消瘦,额头上皱纹叠得很深,脸上刀刻一般,颧骨突出,眼皮斜拉,但目光深邃,气息平和。

进门后,王夫之感觉屋子里有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令人神清气爽。细看之下,房间里却十分简陋:一张木床,四张杂白相间条凳,一只水壶,一个放有几个空杯的竹筐。唯一显目的是屋子正中放有一张方桌,上面有一个颇为考究的手炉,由炉身、炉底、炉盖、提柄组成。手炉的炉身分为外壳和内胆,外壳饰有花鸟虫鱼。而镂空雕刻的炉盖有梅兰竹菊纹形。

“入土之人,身子虚弱。书院潮湿,山水雾寒,多有烤火。”吴道行见王夫之盯着手炉看,便自嘲道。

王夫之听罢,不由吟出白居易《别春炉》:“暖阁春初入,温炉兴渐阑。……谁能共天语,长遣四时寒。”

“晚风犹冷在,夜火且留看。独宿相依久,多情欲别难。”吴道行将王夫之省去的中间四句吟出,道:“香山居士诗词明达,放心于自得之场,置器于必安之地。老朽喜之。”边说边示意王夫之入座。

王夫之坐定后,见桌上有一八方形暖砚,以歙石为材质,二层,底座高,一看就有些来历,正欲询问,但见吴道行开口道:“昨日有人送来令尊大人一书简,言及夫之等四人前来游学。老朽与令尊大人有些交谊,书简问候,已是客气。然令尊大人送来龙涎香,如此贵重之物,收之,有受‘雅贿’之嫌;拒之,似又不恭矣。”他略一停顿,又随口吟出:“红候火,还乍识、冰环玉指。”

王夫之想:怪不得一进房间,遂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淡香,原来是龙涎香,这可是异常名贵的香料啊!“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天云气。”王夫之来不及细想,立即接上吴道行的诗句,说道,“大人终生讲贯朱张之学,力纠王学空疏流弊,倡有用之学,笃伦敦义,扬之国华。家父深为敬重,略表心意,万请纳之。”

话虽是如此说,但王夫之心里十分纳闷:家里何时有了龙涎香?即便有,以父亲“清流之格”,亦不会送之,那为何吴道行说是父亲送的呢?难道有什么误会?不管怎样,父亲的书简应是真的吧……王夫之一时理不出个头绪,但他看得出,吴道行对龙涎香甚喜之,似又纠结,欲退还就,不然,就不会吟出宋代王沂孙的《天香·咏龙涎香》。

听了王夫之评其“笃伦敦义,扬之国华”,吴道行颇觉欣慰,但心中仍纠结于龙涎香,于是叹道:“谩惜余熏。”

王夫之闻此,立即说出下句:“空篝素被。”说完,见吴道行面带欣慰之色,遂相视而笑。

《王船山》㊻|第五章第一节 游学岳麓,结识远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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