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佳慈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8 13:15:57
地点: 湖南省邵阳市武冈市邓元泰城镇西九年制学校
学校: 湖南中医药大学
时间: 2026年7月9日至7月13日
出发那天上午十点,大巴车驶出湖南中医药大学校门。此行的目的地是武冈市邓元泰镇一所乡村学校,车程很长,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层层叠叠的绿,平原变成丘陵,再变成山。
下午两点多,车在邓元泰镇一个村部停下,大家起来搬物资,药品、食品物资,一箱箱搬下去码好,再上车往村里开。大约过了一刻钟,车停在一片开阔地上。车门打开那一下,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天很蓝,白云堆在山尖上。学校不大,三层教学楼,外墙旧旧的,水泥有些地方剥落了。校长站在门口等我们,笑着迎上来,带着我们走进综合楼二楼的教师办公室。
那是一个很大的开间,十几张老式办公桌排成几条纵列,桌面上堆着作业本和教案,头顶几台吊扇呼呼转着。校长搓着手说:“条件简陋。”大家打开行李,接上充气泵给气垫床充气,一张张床垫在办公桌之间的空地上鼓起来。
晚饭是后勤组做的,辣椒炒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满满三大盆。三十二个人坐在错落有致的学生小食堂里,筷子此起彼伏。一顿热乎的饭菜吃完,车上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晚上大家各自忙开了。支教组在调试课件,宣传组在检查设备。作为支教组的一员,我坐在一旁反复翻看手机里存着的五禽戏教学视频,在脑海中一遍遍过动作——虎举、鹿奔、熊晃、猿摘、鸟飞。
明天我要带孩子们学的是五禽戏,这是湖南中医药大学“三下乡”的传统项目,也是此行最能体现我们学校特色的内容之一。五禽戏由东汉名医华佗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动作创编而成,我一直觉得它像一种古老的“动物舞蹈”——有节奏,有姿态,还有故事。
我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比划了几下“鹿角”的手势,又觉得动作不够舒展,反复调整了好几次。风扇吱呀呀转着,走廊里只有我自己脚步挪动的声音。
早上八点,孩子们陆续跑进校门。我站在门口做登记,一个个名字写在本子上。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登记完没走,仰头问我:“老师,你从哪来的呀?”我说长沙。她想了想:“那很远吗?”我说坐车坐了好几个小时。她点点头跑了,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等孩子们分好班,校园一下子热闹起来。我走到操场中央拍了拍手,喊了一声:“同学们,集合啦!”四十多个孩子呼啦一下围过来,站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阵,好奇地打量着我。
“今天老师教大家一个特别的东西——五禽戏。有人听说过吗?”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片摇头。一个小男孩举手问:“老师,五禽戏是五个鸡在演戏吗?”全场哄堂大笑。
我也笑了,蹲下来跟他说:“不是鸡,是五种动物——老虎、鹿、熊、猴子、鸟。我们今天要学它们怎么走路、怎么跳舞。”
我先做了一遍完整示范。起势,虎举,两手握空拳沿体侧缓缓上提,目光如炬;鹿奔,两手向前伸出“鹿角”,迈步弓背;熊晃,沉肩坠肘,身体缓缓左右摇晃;猿摘,一手向前探出如摘桃,一手后摆;鸟飞,两臂展开如鸟翼,单腿独立。
小老师带着孩子们在热身。
孩子们安静地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示范结束,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刚才那个问“五个鸡”的男孩已经开始鼓掌,其他孩子也跟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特别响。
分解动作教学比我想象中难。虎举时,我喊着“手往上抬,眼睛看前方”,孩子们的手举得七高八低,有个小女孩的手举到了头顶上,像在举手回答问题。我走过去帮她压了压手腕:“这样,虎爪要用力,想象你在抓一只大老虎。”她用力一抓,认真地点了点头。
教到鹿奔的时候,我让大家把两只手举到头顶比“鹿角”的手势。前排一个小女孩把食指和中指叉开顶在头上,问到:“老师,这样像不像小鹿?”我说像,她得意地看了看旁边的小伙伴。旁边的小伙伴不服气,把两只手比成剪刀举过头顶:“那我像不像?”我说都像都像大家都很棒。全班又笑了。
最难的是熊晃。这个动作要求身体沉稳地左右摇晃,像一头慢吞吞的大熊。孩子们要么晃得太快像在跳舞,要么干脆站着不动。我走到队伍中间,张开双臂模仿熊的体态,压低声音说:“想象你是熊出没的熊二,走路慢慢悠悠的,肚子圆滚滚的……”孩子们被我逗得直笑,但动作反而放松了,有几个男生开始学着我压低重心、笨拙地左右摇摆,自己晃着晃着就笑弯了腰。
孩子们在学习猿提。
猿摘是最受欢迎的。当我喊出“摘个桃子转过来献给大王”的口令时,孩子们立刻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地伸手去够想象中的桃子,摘到了还假装往嘴里塞一口,吧唧吧唧嚼着。操场上一片“我摘到了”“我也摘到了”的喊声,热闹得不像在上课。
最后的鸟飞,我让大家把双臂展开像翅膀,单腿站立。平衡感好的孩子稳稳当当立在那里,摇摇晃晃的则像喝醉了酒,扑腾着胳膊东倒西歪。一个瘦瘦的男孩女脚站了不到三秒就倒了,拍拍腿上的灰,又试了一次,又倒了。第三次他终于站住了五秒,那个瞬间,阳光打在他脸上,汗珠亮晶晶的,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教学成果都动人。
孩子们在学习鸟飞。
一个小时的课很快就结束了,孩子们满头大汗但意犹未尽。解散的时候,好几个孩子跑过来扯着我的衣角问:“老师,明天还学吗?”我说学。他们欢呼着跑开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端着碗坐在走廊台阶上聊天。支教组的同学说今天教拼音嗓子都快喊哑了,拍摄组的说举了一下午相机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轮到我,我说今天教五禽戏,有个孩子问我是不是五个鸡在演戏。旁边的人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笑声在走廊里荡开来,头顶的风扇还在吱呀呀转着。我突然想,五禽戏传了一千八百年,从华佗那个时代到现在,大概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被一群孩子当成“动物跳舞”来学的吧。他们记不记得住动作要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笑了,他们动了,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古老的“舞蹈”,是模仿老虎、鹿、熊、猴子、鸟编出来的。而有一天他们长大了,也许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个大学生老师带他们在操场上扮过大熊和飞鸟。
那棵文化的种子,就算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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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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