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苗寨那一夜,歌声把我们都变成了自己人

周紫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8 10:00:27

你一定见过很多种热情,但你可能没有见过这样一种——有人用一块白布练习了无数个夜晚,只为在见到你的那一刻,换上一块蓝门花布,然后举起它,对你说:欢迎你的到来。

七月十六日,傍晚七点,在马颈坳镇文化站站长杨凡的带领下,吉首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政能量”社会实践队来到了吉首市马颈坳镇隘口村夯捌拐寨。暮色正从四面山头往下落,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就在这安静里,一阵鼓声从寨子深处漫过来,沉沉的,柔柔的,像暮色里飘来的一缕旧时光。

循着声音拐进一个小院子,一面面苗鼓立在院中央,八九个阿姨正围成一圈聊得热闹。见我们走近,阿姨们纷纷停下话头,目光齐刷刷落过来,眼睛里倏地亮起光,笑意盈盈地招呼:“哎哟,来了几个后生家!快过来坐!”

队员们好奇地凑上前,很快便和村民们熟络起来。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听阿姨们讲起寨子里的趣事,连穿着尿不湿、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小男孩,也被年轻妈妈抱在怀里,跟着大人们一起听我们讲外面的新鲜事。阿姨转头对我们笑:我们寨子里的小孩,从小就在这院子里听着大人们说话、聊天,寨子里的人情味啊,是长在他们骨头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母亲怀里咯咯笑的模样,像一粒刚刚落进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长成一棵树。

村民们热情地与实践队队员打招呼。

就这样,我们在暮色里和村民们聊开了。一位阿姨告诉我们,她们每天晚饭后都聚在这里,因为二十三号寨子里要办一场隆重的迎客仪式。到时候你们要是还在,一定要来!她攥着我们的手,语气认真得像交代一桩要紧事。

正说着,一位从吉首市派遣的专业老师向秋香从人群里走出来,环顾了一下小院子,拍了拍手:这地方太小了,唱歌展不开,走,去村头的广场上练!村民们应声而动,大人抱起孩子,老人拄起拐杖,浩浩荡荡往寨子深处转移。我们跟在他们后面,像混进了自家亲戚的队伍,竟没有一丝生分。

村民们与实践队队员一起前往小广场。

到了广场,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暮色从四面的山头往下压,广场却亮堂堂的,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禾叶的清香。向老师让村民们站成一排,清了清嗓子:“今晚练拦酒歌,一共三首,先苗语再汉语,把调子唱准,把心意唱出来。

拦酒歌。我们几个大学生面面相觑,讨论到:“是不是那种拦门酒,客人来了喝了才能进?甚至有人打趣:“会不会唱不过就要留下来当新郎?向老师听见了,笑得直摆手:“你们这些娃娃想的不对哟,拦酒歌不是拦人,是留人。唱的是“你来了就别急着走,是苗族欢迎客人最真诚的问候,跟什么新郎新娘可扯不上关系。

她又指了指村民面前拉起的那块白布,问我们:“知不知道为什么用白布?我们摇头。她的神色认真起来:“现在排练,怕把那块宝贝磨坏了。真正迎客那天,这里会换成一块绣满苗绣的花布——每一针都是手工绣出来的,是我们苗家最漂亮的布。举花布拦门,是待客的最高礼节。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布是白的,可心是真的。

我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块白布,日日排练,反反复复地举起又放下,就是为了在最重要的那天,把那块花布举得端端正正、漂漂亮亮。他们舍不得让那件珍品沾上一丝磨损,却舍得把最隆重的礼遇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客人。这份小心翼翼背后藏着的赤诚,大概就是苗家人藏在粗糙日子里的温柔吧。

接下来,我们被安排扮演“远道而来的客人。向老师指挥我们站在布的这一侧,村民们在对面列队站定。第一首苗语响起时,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听见一串清亮的音节从她们嘴里淌出来——“吉色~卖弄得~”。我悄悄问身边的阿姨:“吉色是不是吉首的意思?”她笑着摇头:“不是嘞,“吉色”就是“欢迎你”的意思。”原来我们猜错了,但好像又没完全错——吉首是这座城的名字,而“吉色”是这座城里的人对每一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最温柔的问候。

紧接着第二遍汉语唱出来,歌词便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我敬客人一碗酒,客人啊碗美酒一片情,碗美酒一片情”。没有繁复的伴奏,就是清唱,几十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被山谷的夜风托着,往墨蓝的天上飘。唱完便是“敬酒”——阿姨们端着空碗,做出递酒的姿势,可那脸上的笑意比酒还烫人,眼角的皱纹里堆着满满的真诚。然后是“敞门”,她们缓缓拉开那块白布,我们排成一列从她们中间穿过去。那一刻,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每一个人都裹了进去。

说来也怪,明明从头到尾都没听懂几句苗语,可当那调子一起,当阿姨们眼里的光一亮,我们就什么都懂了。懂的是节奏里藏着的欢腾,懂的是她们拍着手朝我们点头时眼角的笑意,懂的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我们哼唱时,那份生怕我们感受不到的热情。语言翻不过去的山,歌声翻过去了。

我们也跟着学,磕磕绊绊地哼唱。向老师在一旁鼓励:“唱不准不怕,声音大就行,声音大说明你们是真心来做客的!”于是我们扯开嗓子,苗语和汉语混在一起,自己都分不清唱了什么,可那一瞬间,语言的边界好像真的消失了,只剩下声音与声音碰撞出的温热。

向秋香老师与实践队队员交流。

晚上九点多,排练收了尾,可没有人急着离开。我们就站在广场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向老师走到我们面前,目光里带着笑,大概也看出了那份舍不得。她说:“明天早上九点,寨子里有一堂给小朋友的公益音乐课,教苗歌,你们也来。苗家小娃娃必须学会一首苗歌,你们嘛——”她故意拖长了音,“争取也学会一首。学会了,下次来就不是客人了,是自己人。”

结束后全体成员的合照。

回去的车上,我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今晚的一切。有人说:“她们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唱拦酒歌,那我们国家欢迎外来的客人的时候,一般会唱什么歌呢?”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忽然有人接话:“那不就是《北京欢迎你》嘛!”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冒出来:“你们会唱吗?”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成一团:“这谁不会啊,张嘴就来!”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下一秒,整辆车的人都跟着唱了起来。“北京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歌声从每一个窗口溢出去,跟着夜风一起飘进路边的稻田。车窗外的山影一重一重往后退,寨子的灯火越来越远,可我们的歌声塞满了整个车厢,热腾腾的,像刚刚从寨子里带出来的一炉火。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苗寨里那一声“吉色~卖弄得~”和这首《北京欢迎你》,原来唱的是同一件事情——都是“欢迎你来”,都是“来了就是一家人”。苗语还是汉语,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敬客人一碗酒”也好,“有梦想谁都了不起”也好,语言不同,可心意是通的。声音叠着声音,温度碰着温度,就够了。

这天,我终于明白,中华民族共同体从来都不是课本上冰冰冷冷的文字,它就活在寨子的每一阵铿锵的鼓鸣中,活在每一次举起又放下的白布里,活在每一首先苗语再汉语的双语歌声中。而所谓中华民族共同体,原不需要多么宏大的注脚——不过是走进一个寨子时有人递过鼓槌说“来试一手”;不过是告别时有人拉着你的手说“明天九点再来”;不过是他们愿意把最漂亮的花布藏起来,只等你来了才舍得挂上;不过是在返程的车上我们用一首《北京欢迎你》,回应了今晚那句“我敬客人一碗酒”。

这一夜,夯捌拐苗寨教会我的,不是一首苗歌怎么唱,而是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那些真正值得我们传承的,从来不需要刻意寻找。它就在山里,在寨子里,在每一个愿意对你举起花布的人心里,也在我们回程路上不自觉唱起的《北京欢迎你》里。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份温热带出大山,让更多人听见、看见、记住。

这大概就是“三下乡”给我们这代年轻人,最珍贵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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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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