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岳麓书院被苍翠的树木彻底覆盖，气势恢宏，古朴幽邃。一棵古槐挡在门前，巨大的树桠像一只只手伸向书院的头顶。时值仲夏，微风吹拂，树叶发出喇丝丝的响声，空气清爽，大地干净。透过厚厚的树叶，能够看到一线青灰色的天空。书院四周，香烟袅袅，翠竹幽幽，蝉声唧唧。这正是：

紫盖千盘山转幽，还分岳色绕潭州。

朱张院启松阴静，屈贾台连岸月秋。

王夫之听父亲讲过岳麓书院的壮观，此刻身临其境，感受又是大不相同。岳麓书院头门悬有一副深褐色长联，左联是：“俯仰天地纳于岳麓放眼深山龙虎气”；右联是：“褒贬春秋藏之学府胸怀义路圣贤心”。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境界，何等的气派！王夫之等人看了，都非常震惊，感动莫名。这样的处所，不愧是历代众多学子梦魂缠绕的朝圣之地啊！

“林壑有余彩，昔贤此藏修。我来实仰止，匪伊事盘游。”王夫之兴奋道：“这是阳明先生当年问道岳麓之心得，而今我辈步其后尘，能无感慨乎？”

“哎呀，不好！”突然，管时求叫了一声，道：“夫之兄，我辈一无熟人，二无荐函，如何进得书院大门？”

“看，大门处有门童值守。”唐克峻和夏汝弼用手一指，道。

王夫之一惊，果然头门处站着两个门童，凡有人进出，两门童皆点头示意，若遇不识者，均上前问明情况，再决定是否放行。看来，岳麓书院不是随便可以进出的。

“这如何是好？”王夫之四人停在头门旁边，顿时犯了愁。

这时，一位头系峨冠方巾、身着湖罗衫的矮胖者走上前来，对王夫之四人施礼，道：“各位初来乍到吧？听口音，乃衡州学子？”

“正是。”王夫之答道：“敢问先生大名？”

“在下姓刘，名杜三，攸县人，与始祖神农氏比邻而居。”刘杜三面带笑容，热情说道：“刘某来岳麓书院半载有余矣。”

“如此，就是学长了。”王夫之连忙道，停了一下，特地问道：“学长适才讲的始祖神农氏，乃传言中的牛首人身之炎帝乎？”

刘杜三点点头，颇为骄傲道：“遍尝百草，煎药治病，削木为弓，制耒耜，立市廛……《周易》《管子》等籍皆有所载也。”

“真神人也。家父曾提及《易·系辞下》，说炎帝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惠及天下。”王夫之言毕，见夏汝弼和唐克峻一脸焦急的样子，遂对刘杜三道：“本次四人匆忙，忘了携带推荐函……”

“无妨。值守门童皆书院学子，我都认识。请随我来。”刘杜三说完，径直走到两位门童前，嘀咕几句，遂向王夫之四人招招手。四人会意，鱼贯而入。

刘杜三走在前面，回头道：“眼下正有一点闲时，我带诸位四处看看可好？”

“这样最好不过。”四人异口同声。“只是辛苦学长了。”

比起石鼓书院，岳麓书院地面更大，建筑更多，幽静之中漏出一股神秘之气。除头门外，尚有大门、二门、讲堂、教学斋、半学斋、百泉轩、御书楼、文昌阁、明伦堂、大成殿等屋舍。大门建于宋代，正上方悬挂宋真宗“岳麓书院”御匾，令人肃然起敬。讲堂布置在书院中央。斋舍、祭祀专祠等位列于两旁。书院格局对称，呈层层递进之势，既营造一种庄严、神妙、幽远之氛围，又彰显儒家文化尊卑有序、层级分明的人伦关系和博大精深、闲情逸致的士人特点。

王夫之置身其间，只觉得幽微之中，香烛袅袅，书声阵阵。几缕阳光，薄黄薄黄的，从屋檐的斜角流泻下来，落到空落落的天井中。透过残阳，能够看到一层层螺旋状透明的空气蝉翼般缓缓上升，这是大地的生气，书院的正气，更是先贤留下的智慧的灵气啊。

“刘兄能听出我辈口音，一定与衡州有些渊源吧？”王夫之走着走着，忽地停下，忍不住问道。

“我有一个同窗，姓旷，衡山人，口音与各位相差无几。”刘杜三点头道：“说起来，在下与衡州大儒武夷先生还是远房亲戚呢。”

王夫之大吃一惊。细问之下，才知道，刘杜三的母亲是耒阳姜德明的姐姐，他叫姜德明为舅爷。而姜德明的妻子是王夫之母亲的堂妹，王夫之叫姜德明为姨父，如此算来，他与刘杜三确实有亲戚关系啊！

“你就是夫之老弟啊，真是有缘矣。”刘杜三惊喜道，“双亲大人常常叨念武夷先生及王氏三兄弟，也从舅父处获悉你们一点音讯，可惜一直未曾得见。”

王夫之也很欢喜，只是一提及耒阳姜德明一家，他的情绪顿时低落起来，他正要拉住刘杜三到一边，问一下姜氏四姐妹的情况，就在这时，刘杜三急忙趋前几步，冲一个人的背影，大叫一声：“南卿兄，我正要找你！”

那人一回头，见是刘杜三，便停下，道：“贤弟找我有事？”

“衡州学子。”刘杜三便将四人介绍给旷南卿，并特地指着王夫之，道：“此乃武夷先生之三公子——夫之先生也。”

“啊？久仰，久仰。武夷先生乃衡州大儒，当年与憨山大师在南岳论道，名动湖广，波及京城。”旷南卿连忙施礼，对王夫之道：“我与介之兄相识已久，夫之老弟虽未得见，却早闻大名矣。”

王夫之赶紧还礼，并将管时求、夏汝弼和唐克峻三人介绍给他认识。说来也巧，旷南卿乃衡山人，与王介之同岁。他认识同为衡山学子的张纯熙，他已参加五次乡试，其中三次与王介之、张纯熙同时赴考。旷南卿家境殷实，十岁能文，应童生试，列为第一。他来岳麓书院一年有余，读书务博览，好探其义理，喜交有识之士。

旷南卿见到王夫之等人后，忘了自己要办的事情，与刘杜三一起，带着王夫之四人浏览岳麓书院。旷南卿个头高大，与刘杜三适成对照，他俩分列左右，王夫之四人居中，他们都很兴奋，边走边聊。不一会儿，他们来到百泉轩，这是历代书院山长之居所。旷南卿介绍道：“南宋乾道三年，朱子来访，曾与山长张栻大儒聚此，多次同游岳麓诸山，昼而燕坐，夜而栖宿。最盛者，两位大儒论学问道竟能三昼夜而不息，诸位想想，该是何等的畅快与惬意啊！”

“圣贤已去，盛况不再，不知当时所论为何？”王夫之感叹道。

“在下问过吴山长。”刘杜三拍了拍王夫之肩膀，笑道：“朱张所论，关乎天地万物，主要有‘太极’‘仁义’‘中和’‘已发未发’‘察识’与‘涵养’诸题。朱子反对官学中‘务记览，为辞章，钓声名，取利禄’之流弊，提出‘修身’‘处事’‘接物’之要。朱张议定，将‘学、问、思、辨、行’作为‘治学之序’，自此不变，延续至今……”

《王船山》㊺｜第四章第十节 朱张渡口，登临岳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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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