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7 18:15:38
文/曾康乐
长沙城近日流布的一组摄影,总能在无意间叩动我埋藏半生的心绪。晴光澄澈得近乎透明时,登高楼东望、南眺,百余公里外南岳祝融峰的轮廓竟清晰可辨,岳麓山与衡山隔着一整片长空遥遥对望;视线再向东漫漶,长赣、沪昆高铁如两道银亮的针脚,密密穿过长沙县、醴陵连片的城镇,湘赣交界处罗霄山脉层层叠叠的黛影,便铺展在天地的尽头。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往日常悬于楼际的薄霭消散殆尽,从前只敢在想象中描摹的百里群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网友们赞叹是天然的“高清滤镜”,而生态监测数据默默给出答案——持续向好的空气质量,消弭了山水间横亘百里的视觉阻障。
我对着镜头里那一道绵长的青痕,一霎时,思绪便落回了湘北汨罗的故里,落回少年时代某个雨后初晴的黄昏。那片偎依着洞庭湖的丘陵乡土,藏着我一生里关于远山最温柔、也最执拗的梦。老家坐落在汨罗北部低矮的丘峦之间,向西不出十里,便是洞庭湖茫茫无际的水面,烟波浩渺,望不见对岸;向东呢,一重又一重的土丘蜿蜒起伏,由近及远,山色一层淡似一层,最后化作浅浅的青霭,顺着地平线无尽地延展。乡间的长辈闲时常说,翻过眼前这些层层丘陵,再往东便是平江的深山,而山脉的尽头,便是湘赣交界的幕阜山、罗霄山脉了。彼时的我辨不清那些繁琐的地名,只认得天际那一抹朦胧的黛色——那是独属于我的远山。
洞庭湖畔终年多雨,春夏时节水汽氤氲,薄雾终日缠绕在田垄与山头上,远山总隐在一片湿漉漉的白气里,模糊得像一个梦。唯有等一场滂沱大雨戛然而止,清风卷散漫天沉沉的湿云,天地像被一盆清水兜头淘洗过,这时候站在家门前那方晒谷坪上向东眺望,远方才肯将真容稍稍展露。淡淡的青雾犹自缱绻地裹住连绵山体,远山便静静地立在天地相接的地方,宛若身披薄纱的温婉少女,遥遥地、含笑地向我招手。每回望见这般景致,少年心底那份奔赴远方的渴望便不可抑制地滋生。我固执地认定,只要走到那片青山脚下,便能撞见一个全然不同的新世界;山的那一头,藏着我全部的好奇与憧憬。
少年人的心愿总是热烈而又纯粹的。我曾不止一次秘密筹划奔向远方的旅程——找一方粗布包袱,裹上母亲蒸好的红薯、糙米饼充作干粮,趁着天刚蒙蒙亮,独自踏上那条向东蜿蜒的泥土小路。穿过连片的稻田、幽深的竹林,翻过一座又一座看似近在咫尺的小山。记忆里最执拗的一次,我孤身走了二十余里,双腿酸胀发麻,脚底磨得滚烫,沿途耕作的乡亲见我年幼,纷纷劝我折返。可驻足抬眼的那一瞬,失落却如潮水般涌来——明明已走出数十里,天际那片远山,模样竟与家门口所见毫无二致,依旧不近不远地悬在视野尽头,仿佛任凭我怎样奋力跋涉,终究只是徒劳。暮色缓缓浸染山野,林间泛起微凉的雾气,我只好怀揣一腔不甘转身归去,一路上反复琢磨:为何远山,永远走不到跟前?
彼时的乡间,无人与我细说大气能见度、PM2.5颗粒物、光线折射那一类科学道理。长辈只温和地宽慰:山路漫长得没有尽头,人心再急,也难一步跨到山边。我似懂非懂,却从未放下对远山的那份执念。天际那一抹淡青,自此成为我少年时代独一份的精神坐标。它不只是一道天边的风景,更是一盏悬在前路的灯,支撑着我一步步走出那片乡土。人这一生,总要心怀一处远方;那时那刻,朦胧的远山,便是我全部前行的力量。
岁月如河水缓缓流转,我把所有奔赴远方的念想,一寸寸埋进书本与笔墨之间,日夜苦读,心里始终记挂着汨罗东向的罗霄群脉。我暗暗告诉自己:唯有读书,方能走出低矮的丘陵,才能一步步走近梦里的远山。八十年代,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终于带我告别了洞庭湖畔的故土。背起简朴行囊离开家乡的那一日,我最后一次回望东方——雨后的远山依旧青蒙蒙的,静静地目送我,走向一条崭新的前路。
走出乡村,人生的漫漫征途才算真正启程。毕业后服从分配,往岳阳职工中专任教,从田野乡间踏入城市校园。伫立在洞庭湖畔,向西是浩荡无边的湖水,向东依旧可见层层山峦,只是眼前的山河已换了另一番模样。每当伏案备课、处理繁杂的行政事务而生出倦意时,我总爱寻一处高坡远眺群峰,少年时那份遥望远山的炽热,仍在胸腔里清晰而滚烫。在岳阳扎根多年,教书育人,经办琐事,走完了人生第一段重要的旅程。可待生活稍稍安稳下来,目光便又不自觉地投向更远的天际——新的远山,已在前方静静地等我。
几番辗转,我调回读大学的省会长沙。在这座山水洲城一晃生活了三十多年。以前没有注意到,长沙坐拥湘江与岳麓,视野辽阔而深远。从前只在地理典籍里读到过的南岳衡山、湘赣罗霄山脉,如今竟依托逐年向好的空气质量,与长沙城区一同入镜。初次见到摄影师拍下岳麓与祝融百里相望的画面,我心中百感翻涌。放在数十年前,这般景象根本无从想象;年少在汨罗乡下,唯有大雨过后才能偷窥到模糊的山影;而今立于城市高楼之上,百里外的名山却清晰得毫发毕现。是时代的发展、持之以恒的生态治理,吹散了常年笼罩城市的烟尘,物理意义上的山水距离,就这样被澄澈的长空悄悄抹平了。
细读生态环境部门给出的科学解释,心中豁然开朗——低浓度的PM2.5、稳定晴好的气象条件,极大地减少了空气中悬浮颗粒对光线的遮挡,方能让百里外的山川完整地呈现。今夏以来,长沙空气质量长期稳定为“优”,部分时段洁净程度堪比自然保护区,优良天数与改善幅度,皆创下历年同期最佳。曾经阻隔视线的烟尘纷纷散去,客观意义上的远山,再也算不上遥远了。
可我心底分明知晓,物理距离的消弭,撼动不了远山在精神世界里那份独有的重量。终我半生,我其实从未真正踏入儿时日日遥望的罗霄山脉——那一抹天际的青黛,始终停留在视野尽头,从未被我的双脚踏足。但这毫不妨碍它成为我一生不停追逐的方向。人生原本就是一场奔赴远山的旅程,从来没有什么永久抵达的终点;一处目标完成了,另一重青黛远山便悄然浮现于前路。
少年时,远山是挣脱乡土的期盼,为靠近它,我埋首苦读,终于走出了丘陵与田垄;青年时,远山是立身立业的理想,我奔赴岳阳的讲台,八载勤恳耕耘,站稳了一方天地;到了而立之年,远山是更为辽阔的人生格局,我落脚长沙履职担责,在崭新的岗位上踏实前行。人生每一段行程,都有独属于当下的“远山”,牵引着我,一步一步向前跋涉。
常有人感叹:穷尽心力追逐远方,到头来却未能抵达,该是多大的遗憾。可于我而言,奔赴远山的旅途本身,远比抵达山脚更有意味。少年独行二十里,虽未靠近群峰,沿途的稻田溪流、茂林阡陌,却尽数收进了记忆;寒窗苦读十余载,只为兑现望向远山的约定,却在不知不觉间习得了学识,觅得了走出乡村的路;半生辗转岳阳与长沙两地,于不同岗位上躬身实干,积攒阅历,实现价值——所有跋涉与坚守,都化作了无可替代的人生回甘。
如今闲暇时,我也常登长沙高楼,效仿那些摄影者,远眺百里之外的祝融峰,凝望湘赣边境连绵起伏的罗霄群脉。澄澈的蓝天之下,群山的脉络一清二楚,再不必等候大雨涤荡云雾,百里山河尽数展现在眼前。物理上的远山,早已挣脱了距离的束缚,坦然铺展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可每当我凝望那清晰的青峰,脑海里浮现的,却依旧是汨罗故土雨后那层朦胧的远山。当年隔着数十里丘陵遥望,路途阻隔,视线迷蒙,心底却生出无限热忱的向往;而今百里风光一览无余,距离不再是阻碍,心中那份奔赴远方的赤诚,竟半分未减。远山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风景,它根植于每个人的心底,代表着永无止境的求索与追寻。
人的一生,就是接连奔赴一重又一重远山的旅程。世间没有一劳永逸的终点,唯有永不停歇的脚步。或许我们终此一生,也走不到年少时眺望的那片群山脚下,但正是那份遥遥相望的期许,支撑着我们跨过泥泞与困顿,打破自身的局限,去看见更为辽阔的天地。
长沙天际清晰浮现的百里青山,是时代馈赠的风景,见证着一座城市生态的日复蜕变;而藏在我心底、跨越半生依旧岿然伫立的远山,是镌刻在岁月深处的人生信条,时时提醒我:常怀向往,步履不息。长空万里,百里青山清晰入画;岁月半生,百里远山夜夜入梦而来。目之所及有青山,心之所向无终点——只要心底始终存有奔赴远方的热忱,眼前万里长路,处处皆是可赴的遥岑。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两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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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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