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教新报 2026-07-18 10:55:58
文/王建云
父亲属牛,七十七岁。母亲也属牛,七十七岁。他们这辈子的生活轨迹,基本上就在王家排。特别是母亲,离家走得最远的,就是到长沙的医院看病。去北京看长城、看天安门,这个念头在心里装了不知多少年,一直没说出口,怕添麻烦,怕花钱。
今年六月,经过半年多的筹划,我终于把手头的工作放下来,陪他们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受二姑一家的盛情相邀,这次在北京待的四天里,每天平均步行近两万步,大约十五公里。这在出发之前,根本不敢想象。故宫的三大殿,层层台阶,父亲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走走停停,竟也一阶一阶地爬上去了。天坛的圜丘、祈年殿,颐和园的佛香阁,他们像两个倔强的孩子,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最让我动容的是爬慕田峪长城。
那天天很热,阳光直直地晒在城墙上,青灰色的砖石泛着白光。母亲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手扶着城墙,微微弓着背。父亲更慢,他的腿使不上劲,每上一级台阶都要侧着身子,先用登山杖撑着把一只脚踩稳了,再把另一只脚挪上去。
可他们谁都没说“不爬了”。
父亲在后面慢慢挪,母亲便在前面停下来等他。等父亲到了,两人并肩靠着站一会儿,喘匀了气,又继续往前。
父亲扶着城墙喘气的时候,我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背,忽然觉得,那真像一头老牛。一辈子低头拉车,从没抬头要过什么。此刻他抬起头,望着长城延伸向远方的轮廓——这是他头一次,认认真真地为自己抬一回头。
走了四里多路,翻越了两个垛口。站在烽火台上,父亲久久地远眺连绵的群山,什么话也没说。母亲扶着城墙,阳光把她的白发照得发亮,脸上的笑意很深,深得像是攒了七十七年才放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在他们这一代人的心里,每个人都有一个“长城梦”。这不单是想亲眼看看世界建筑奇观,更是要证明——饱经沧桑、受尽苦难的他们,自己就是一座不倒的长城。
他们的确是的。
我想起小时候,五个孩子要吃饭、要读书。父亲天不亮就骑车赶去十公里外的氮肥厂,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休息。下午下班又赶回来,裤腿一卷就下田。母亲养鸡、养猪、种菜,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父亲一年到头不添一件新衣,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穿了十来年,领口磨破了,翻个面继续穿。他们的背一天天弯下去,五个孩子却一天天长高了,一个接一个,从“王家排”的小院里走向了外面的世界。
这不就像长城么?一块一块的砖,是父亲早出晚归、风雨无阻的每一个日子;一座一座的垛口,是母亲省下来的一张又一张皱巴巴的毛票。他们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砌进去,砌成了一道墙,挡风雨、遮寒暑,让孩子们在墙的庇护下长大。
属牛的父母,一辈子低头拉车,从没抬头要过什么。这次北京之行,是他们七十七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认认真真地为自己活了一回。
而我在陪他们完成这些的过程中,才真正看清楚:那道叫“父母”的长城;我做了他们半辈子孩子,也才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见了它的全貌。它不在北京,不在慕田峪,它就在我身边,由两副佝偻的肩背、两双粗糙的手,和七十七年不曾弯折的腰杆,一寸一寸筑成。
如今这道长城老了,砖缝里生了青苔,垛口上有了裂痕。可它依然立在那里,稳稳地,沉默地,守着身后的土地。
那是我的土地。是我们五个孩子的土地。
父母,就是孩子心中的长城——这句话,从前只在纸上读过。这次北京之后,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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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教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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