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7 15:21:47
作者/张雪珊
小时候,父亲常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就着一碗自酿的杂粮酒,一边啜饮一边对我说:“人一能之几十之,人十能之几百之。”他伸出那双裂着血痕的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别人一遍能做好的事,你做十遍;别人十遍能做好的事,你做一百遍。天道酬勤,勤能补拙,也能补上先天的发育不足和后天的营养不良。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总是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山的那边是什么,八岁之前我全然不知道。那一年我第一次坐上汽车,第一次看见马路像一条黄色的长龙从山外蜿蜒而来。父亲站在路边,用下巴朝远方扬了扬:“你要往那里走。”我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路的尽头消失在一座山的拐弯处,天光从山口漫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铺在未知的远方。我才知道,原来山不只有这一座,路不只有田埂上那一条。可父亲的目光告诉我,无论山有多少座、路有多少条,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汗水滴进土里的声音,比如天亮之前就起身赶路的习惯。
“笨鸟先飞”——父亲讲的不是那个陈良佐考状元的故事,虽然他确实讲过一个自视甚高的书生后来如何幡然醒悟。父亲讲得更多的,是另一种更朴素的版本:一只飞得慢的小鸟,怕迁徙时掉队,每天早起练习,提前出发,最后反而最先到达南方。他说这话时,我正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灯芯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又高又瘦,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很多年后我才懂得,父亲不是什么教育家,他只是一个用一生践行“笨鸟先飞”的人。他四岁丧父、十三岁丧母,靠着自己的勤奋和坚持,从那个偏远的小山村一步步走出来,成为十里八乡有名的“土秀才”。
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但他把该说的话都写在了生活里。他一生清贫,刚正不阿。他说:“天道酬正,邪不压正,永远要有浩然正气。”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在那个年代,他因为心直口快被错误处理过,但即便是在最灰暗的日子里,他依然一身正气,对贫苦群众嘘寒问暖,见到不平之事拔刀相助。他的正直、善良、勇敢和光明磊落,成了我这辈子行走世间最厚的底子、最暖的衣裳。后来我在人生的无数个路口,遇见过诱惑也遭遇过挫败,可每一次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路,总能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说的那些话——它们像一枚枚钉子,牢牢钉在我人生启航的船板上,撑起了全部的重量。
中考那年,我以超过分数线二十六点五分的成绩,成为山村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中专的学生。父亲高兴得喝了一整夜的酒,醉意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粗糙的手掌一直拍着我的肩膀。然而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没有被录取。紧接着,因家庭经济陷入困境,我又失去了高考的机会。那是我人生中再一次尝到“差一步”的滋味——像一只已经扇动翅膀的鸟,忽然被风拽回地面,摔得生疼。
可我终究没有沉沦。父亲说,人这一生不会只有一次起飞的机会,只要你的翅膀没断,风总会再来的。他的一生便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和风霜,他从未放弃过读书,从未放下过手中的笔,从未在命运面前低头。于是我重新拿起笔,在煤油灯下,在劳作之余,把所有的倔强和梦想都一笔一画地写进文字里。
投稿之初,一篇篇习作如泥牛入海,石沉大海。夜晚,伙伴们三五成群地玩扑克、聊天,我把自己关在寂静的斗室里埋头苦读;当人们沉浸在酣甜的梦乡时,我还在昏黄的灯光下耕耘。冷天冻了就搓一搓手、跺一跺脚,饿了便吃几块红薯;热天渴了就喝点凉水,困了便用冷水洗一把脸。那些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可煤油灯的光一寸一寸地亮着,我就在那光亮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手指僵硬了,就放在嘴边哈一口热气;写得眼睛酸涩了,就推开窗看看远处黑色的山脊线。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笨鸟先飞”,只知道父亲说过:天亮之前就动身的鸟,总能比别的鸟先看到日出。
苦心人,天不负。我的文艺和新闻稿件先后陆续在《儿童文学》《人民日报》等报刊发表,有的还漂洋过海到了香港的《诗世纪》杂志。捧着那些样报和样刊,我一遍遍地抚摸着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的模样,忽然觉得所有的时光都没有虚度,所有的寒冷都没有白挨。从那时起我隐隐明白——笨鸟先飞,不是比谁飞得快,而是比谁飞得久、飞得正、飞得问心无愧。

那一年征兵在我印象中特别深刻:为了圆心中的军人梦,我拿着自己出版的书籍和发表在《解放军报》《中国民兵》《民兵生活》等报刊上的几本作品剪报本,孤身一人戴着眼镜冒着酷暑四处寻找接兵团长。从邵阳县辗转到新宁县,又一路风尘找到隆回县,最后在邵阳市东风饭店的驻地找到了接兵团的首长。团长看完我的材料,眼里满是欣喜和赞赏,当场为我写了一封破格招录的推荐信。可命运还是跟我开了一个玩笑——因为种种阴差阳错,我终究没能迈进部队的门槛。
那是我人生中第三次失去“飞翔”的机会。回家的路上,天正下着雨,我站在邵阳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再一次生出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可当我回到家中,坐在父亲身旁,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给我倒了一碗酒,然后说:“翅膀没断吧?”我点点头。“那就接着飞。”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去侍候庄稼了,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父亲不知道,就是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支撑了我后来全部的路。
那些年,我继续写,继续飞。在紧张繁忙的拼搏之余,我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来深入基层采访,宣传改革开放,推介先进经验,反映群众心声,弘扬社会新风。因为文学创作和新闻宣传方面的突出成绩,我荣获了省委组织部、省教育厅、省人事厅、共青团湖南省委等单位评选颁发的湖南省青年自学成才奖。至今,我仍然不知道它们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那些荣誉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雨,没有雷鸣,没有闪电,只是静静落在我这片干涸了很久的土地上。后来,我又分别荣获了邵阳市、邵阳县“十大杰出青年”称号。那些数不清的奖杯和证书,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成绩,但它们真切地证明了一件事:一只笨鸟,只要不停地扇动翅膀,天空终会认得它的羽毛。
走上工作岗位以后,我越发体会到“笨鸟先飞”这四个字的重量。从山村到县城,从县城到市区,从一个普通的乡镇文化专干到后来承担越来越多的工作,每一次出发都像迁徙——前面的路是陌生的,周围的鸟比我飞得快的很多,可我记得父亲说的:早一点动身,多拍几次翅膀,总能到达。于是我养成了凡事早做准备的习惯,别人用一小时完成的事,我提前两小时开始;别人做一遍就满意的事,我反复推敲到第三遍、第四遍,直到自己觉得对得起那份信任。

三十多年来,我陆陆续续发表了一些文字,也做过一些被认为还不错的工作。有人说我颇有才华,可我自己知道,我更像那只每天早起练习的笨鸟。那些深夜里亮着的灯、那些翻来覆去改到第十遍的稿子、那些比别人多走的路,都是我不够“聪明”的明证,却也是我最安心的底气。天道酬勤——诚不欺我。
当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如愿以偿。在身处逆境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父亲另一句话:“天道酬正,邪不压正,永远要有浩然正气。”他一生坎坷,被恶意中伤过,被错误处理过,可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而改变自己做人的原则。我见过他在煤油灯下写诗,也见过他在田间地头帮助那些比他更困难的人。他让我明白,勤奋是为了对得起自己,正直是为了对得起天地,而这两件事,在漫长的人生里,最终都不会被辜负。
这些年,我遇到过许多关心和帮助我的老师、领导和朋友。每当想起他们,我都会生出一种深深的感激。在遭受各种挫折和不公的时候,我从不怨天尤人,从不投机取巧,从不偷奸耍滑。我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努力,把那些光芒和温暖继续传递下去。父亲教我的,从来不只是如何“飞”,更是为什么而“飞”——为了不辜负每一双注视过我的眼睛,也为了那些还在路上、比我更需要光的人。
工作之余,我依然坚持创作,依然关心身边的弱势群体,为一些素不相识的人送去力所能及的温暖。我写文章,不是为了出名;我帮助别人,也不是为了回报。我只是坚信,父亲用他的一生教会了我飞翔,我也该用我的付出能让别人相信:天空永远在那里,翅膀永远来得及张开。
父亲去世前的那个冬天,我常回老家看他。他显得非常苍老,瘦的皮包骨头,牙也掉得差不多了。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他忽然神采飞扬地说了一句:“你飞得比我远了。”我鼻子一酸,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两袖清风,没有给子女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只留下那些写在信纸上的家书,那些在煤油灯下反复念叨的话,还有他身上那股永远不肯低下去的劲头。他不知道,我就是靠着他留下的这些东西,才飞过了那么多山、那么多河、那么多以为过不去的坎。

笨鸟先飞——父亲教我的从来不是一个关于速度的道理,而是关于出发、关于坚持、关于在无人看见的清晨就扇动翅膀的信念。我飞了这么多年,终于明白:真正的飞翔,从来不是比谁先到达终点,而是无论落在哪里,都无愧于那双曾经托举起我们的、粗糙而温暖的手。
父亲的手早已不在了,可每一次起风的时候,我总能在空气里感受到那双手托举的余温——那是我展翅飞翔的理由,也是我勇毅前行的力量。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现任职于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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