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码头的“湘味”

  先姐闲言微信公众号   2026-07-17 14:25:34

文/刘庆选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我二十来岁,在湘航2311轮当司炉。船的动力是蒸汽机,底舱锅炉里一膛火,冬天烧得更旺。

记得是1974年春节前后,腊月间的某一天,2311轮从岳阳红船厂码头解缆,驶往汉口长江水域。任务简单,拖带湘航的无动力驳船,进出港口,编队作业。

(长江航运图)

船到汉口,停靠的是宝庆码头。码头位于汉江与长江交汇处,水急,弯道也急。正值年关,江风割脸。缆绳抛过去,码头上的人接了,帮我们系好。船上的人把电源线递下去,他顺手接过去,插上。那根线一接,船上就有了电。蒸汽拖轮自己烧锅炉发电,但靠了码头就接岸上的电,省煤,也省事。

(清朝期间的宝庆码头)

码头上值守的工人,不说什么客套话。就是一句带着浓浓的湖南新化口音飘过来,短得很:

“呷饭么?”

那湘音很重,顺江风飘来,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刻意等着我们回答。驾驶台上,正在操舵靠岸的船长应了一声“呷哒呢”,那边就不再问了。隔天靠码头,又是同样的问答。

起初只当是出门在外遇到同乡,心里感到暖和,没往深处想。直到后来,一位快要退休的老船员蹲在我们船上,手里捧着一个白底棕边的瓷钵子,边扒饭边聊宝庆码头的来历,我才恍然大悟。

他带着既伤感又有点骄傲的口吻说:

“你们不晓得,这码头是咱们湖南人打下来的。打了一百多年,硬是一寸一寸从别人手里抢过来的。”

他放下瓷钵子,比划着:“嘉庆年间(约1796—1820年),新化一个京官,三箭射出了地界。咸丰六年(1856年),湘军刘长佑带兵来撑腰,大摆'丙辰盛会',那真是威风。”

“最玄的是光绪年间(约1889年)那场官司,徽帮买通了汉阳知府,知府出了个绝主意:穿烧红的铁靴走三步,地就归谁。徽帮没人敢应,咱们这边一个剃头匠站出来,咬咬牙,硬是走下来了。铁靴烧得滋滋响,他就那么走过去了。那以后,这码头才名副其实地被称为‘宝庆码头’。”

他顿了顿,低头看一眼瓷钵子里的饭菜,声音低下去:“如今,这码头还叫宝庆码头,可归长航了。”

他不再说话,扒了一口饭。他瓷钵子里的菜,我后来想想,也是湘味的,豆豉辣椒,腌菜蒸肉。那味道飘出来,跟江风混在一起,就是宝庆码头的味道。我坐在他对面,半天没出声。

末了,我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问了一句:“……我们每次来,他们接缆、接电,不收钱,还问‘呷饭么?’

老船员抬起头,眼角的褶子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船长答‘呷哒呢’冇?”

“答了。”

他拍了一下膝盖:“那就对了。人家问的不是你呷饭冇,问的是你的船姓不姓湘。”

那是我第一次晓得,我们每次靠泊接电的那座码头,不只是一座码头。是湖南人用命换来的。而船长那一声“呷哒呢”,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人替我们答过了。

后来,我离开了湘航,船上的日子渐渐远了。但宝庆码头那根电源线、那句“呷饭么?”,一直搁在心里,时不时翻上来。

(长江与汉江交汇处)

2018年冬天,我已经退休两年了。特意去了一趟汉口六渡桥,想看看宝庆码头。

枯水期。汉江的水退下去很远,露出了平时淹着的岸滩。宝庆码头附近正在拆迁,沿河一带拉了围挡,墙上有大大的""字。机器停在一边,人冇得几个。江风还是割脸,跟四十多年前一样。

我站在那里,找当年靠船的位置。电线杆子还在,码头已经认不出了。转身往六渡桥方向走了一段,到了三民路口,那座孙中山铜像(1933年立)还立在原地。我1974年第一次来汉口它就在这里,2018年去还在。一个过路的老人看我站着不动,就问,找哪个。我说,找宝庆码头。他指了指:“就在这一带,冇得了,拆了。”

(六渡桥孙中山雕像)

我冇告诉他,我四十多年前在湘航2311轮工作过的船,停靠过这里的宝庆码头。

站在围挡外面,我想起这些年在江上看到的变化。我们当年拖轮顶推无动力驳船,编队进出港,在长江上慢慢走。如今早就变了。机动驳自带装卸,门对门运输,朝发夕至。长距离货运,高速公路、铁路、航空、管道,都比水运快。蒸汽拖轮没有了,宝庆码头这样的老码头自然也就留不住了。

道理是晓得,但站在这片围挡外面,心里还是咔登了一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2311轮三位司炉1974年春节合影,右一为作者)

回长沙的路上,我想起那个老船员,他要是还在,应该早就退休了。他那个白底棕边的瓷钵子,不晓得还在不在。

长江汉江交汇处的风还在吹,宝庆码头不见了。

(本文图片除最后一张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刘庆选,祖籍长沙,生于岳阳。年逾古稀,历经江湖淬火、庙堂躬耕、重归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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