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停止了咆哮——激流岛上的凭吊与思考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7 11:45:59

聂茂

前两天我去了奥克兰旁边的 ‌Waiheke Island,试图找到顾城生前居住的124 Fairview Crescent进行凭吊,却怎么找都找不到124——只能看见122号和126128号,独独缺失了顾城居住的房号。

我跋涉半个地球去寻找那间木房子,或许本就不该被找到。它隐在杂草灌木丛中,门牌缺失,竹子疯长——这才是那场悲剧最好的注脚:一个诗人用诗为自己建起的城堡,最终只剩一丛来自中国的竹子,还在替他活着。

“激流岛”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个文学事件的地名化。其毛利语原名 Waiheke,意思大致是“瀑布溪流”“多级流水”或“退潮汇流”,描绘的是岛上水流与潮汐的节奏。“激流岛”的音译是“怀赫科岛”或“怀希基岛”。1993年顾城事件之后,这个富有动感和诗意的名字在中国广泛传播开来,反过来遮蔽了它的正式中文名。

我们通过导航找到 124 Fairview Cres 附近,沿 122 号方向走上坡,穿过一堆杂草乱石,能看到一栋外墙刷着油漆、黄绿相间的破旧木屋。大门被木条斜着钉死,挂着中英双语的警示牌,语气强硬地拒绝外人进入。

房子周围树木疯长。路边有一排中国竹子成了顾城故居的地标性参照物——据说这些竹子是顾城本人从中国带去的。

顾城生前是朦胧诗派的代表人物,其《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是中国当代诗歌传播度最高的单句之一。他与北岛常被并列为朦胧诗双子星座,反映他在中国诗坛的地位。

有人说,顾城曾沿着“迷失的一代人”的思考,在油印诗报中向北岛发出尖锐的《提问》——

卑鄙是高尚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卑鄙者的墓志铭?

北岛非常震惊,用强有力的反讽进行了《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作为特定时代两位著名诗人的思想碰撞,这一问一答,反映了顾城和北岛的启蒙精神和一代人的集体经验。

这让我想起海子。海子同样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等作品享有极高的知名度。而文学史地位的排序,往往正是在诗人死后由作品、时代与读者共同决定的——而顾城的身后评价,恰恰被那场悲剧重新塑造过。

关于顾城的《一代人》,我跟新西兰一位当地诗人RON进行了讨论。RON对《一代人》给予了积极评价,但他同时指出,如果让他写,他会写成另一种经验、一种有别于中国DNA的诗歌——

黑夜给了我蓝色的眼睛

我看到忧郁,一如塞壬的歌声

RON解释道,他的《一代人》不是基于黑头发黑眼睛,而是从黄头发蓝眼睛出发,表达的是个体生存的痛感。他没有寻找光明的动因,只看到现代科技对于人类文明带来的撕裂,这是他深刻的忧郁,一如听到了如塞壬般危险的歌声。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诗歌。别样的世界也产生别样的诗歌。RON的诗歌及其对诗歌的解释,引起我强烈的情感共鸣。为此,我写了一首打油诗——

假如他不杀人,他比海子更出名

假如他不杀人,他跟北岛双子星

他有病,他用斧头杀死了爱人

他绝望,他用绳子结束了生命

顾城的悲剧,可以作为理想国的反面教材。他放弃奥克兰大学的教职,在岛上买地、养鸡、种菜,试图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乌托邦。但乌托邦的致命之处恰恰在于——它容不下他人的意志。当妻子谢烨想离开、当情人英儿嫁给别人、当儿子木耳需要母爱,他的城堡就开始崩塌。

尤其痛心的是,顾城长期拒绝学英语、拒绝承担现实责任,把谢烨当作“母亲+妻子+秘书”三位一体的照顾者。童话之所以是童话,是因为它不必面对成年人的契约与边界。一旦他必须面对离婚、失去英儿、谢烨要带孩子离开,他的童话就像泡沫般破灭。

从姐姐顾乡披露其遗书显示,顾城直到最后仍在责备谢烨“拆了这个家”。这更像是一种拒绝承认对方主体性的控制欲,而不是爱情。因为,当一个人的自我完全建立在“被崇拜”与“被成全”“被照顾”之上,而没有任何反向的情感能力和付出行为时,他的才华越盛,身边的人的危险就越大。

离开激流岛,我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大海早已停止了咆哮,

为什么我的心还在颤抖?

顾城留给我们的启迪,不在于“天才是否可以免责”,而在于一个人无论写了多少关于光明的诗,如果他拒绝承认他人的光明,他最终只能在自己的黑暗里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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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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