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抖它的,我画我的”:颤抖五载,东安画家欧阳福旺的松“活”了

张雄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7 11:46:09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通讯员 张雄)画案前,欧阳福旺的右手微微颤抖着,左手托住右腕,笔尖颤颤地触到宣纸上。盛夏午后,他正在铺开的六尺长卷上画一幅夏雨图。落笔慢得像拐杖点地,戳稳了再走,一笔一笔试探着深浅。墨顺着颤纹行走,洇出意外的层次。

这样的颤抖,与他相伴整整五载。五年前那场脑梗来袭时,他刚满六十三岁。医生告诉他,这辈子右手再也拿不稳画笔了。可如今,他便由着那颤抖走。那歪斜的线像石缝里探出的老藤,曲曲折折,失了准头,却自有筋骨。

从前一两天画完的四尺整张,如今要磨上一周。刚出院那阵子,他常坐在画案前发呆。试着握笔,指关节绷得发白,笔杆磕在砚台上“嗒嗒”响,墨点子溅出来,晕成一片黑疙瘩。他把笔一撂,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嘴里嘀咕:“就当从头学走路吧。”此后每日伏案,一笔一画地磨。墨线带着震颤,长短不齐,歪歪斜斜,可每一笔都扎扎实实落下去。

起初他恨这颤抖,憋气稳笔,反而抖得更凶,线条僵硬。翻出美术启蒙老师聂运省的信,信上说:“线有骨,不在直,在留得住。”年轻时不懂。如今笔尖划过纸面,每寸都留得艰难,才琢磨出那意思——留得住,是线与纸之间不肯放手的纠缠。那天他撂下笔,望着窗外发呆,自言自语道:“它抖它的,我画我的。”从此不再对抗,顺着抖劲儿走。那颤笔的顿挫,竟暗合古人说的“屋漏痕”,笔锋压得深,墨自然吃得透。他终于明白,颤抖不是敌人,是窑火淬出的冰裂纹。

最折磨人的是《舜皇山春雨图》。一落笔就歪。撕了画,重来,再撕,再重来。第十八遍,撕掉的画攒了半人高。妻子端茶进来,搁下茶杯,没作声。后来他打开柜子,发现那些撕掉的画都被抚平码好,每一张都标着日期,一共十八张。夫妻俩谁也没提这事。他不再憋气,由着颤抖的笔尖在纸上行走。第十九遍,成了。纸上那棵松,歪斜里透出苍劲,每一根枝条都因颤笔而枯润交错,仿佛在雨里活了。

2022年6月,东安县委宣传部为欧阳福旺主办了个人国画展。墙上那幅《舜皇山春雨图》旁,挂着他四十年间的花鸟山水。有人凑近看落款,低声议论:“这位欧阳老师,画作多取材于乡土,作品在全国和省里的展览入选过二十多次。”在业内同行眼中,他的山水花鸟早已被行家认可,可他从不主动攀关系,画作售出与否,照画不误。

著名画家海天在一幅六尺整宣的画前驻足良久,画中的苍松在颤抖的笔痕中艰难而顽强地伸展着虬枝……他不无感慨地对欧阳福旺说:“你以前画松,画的只是松树的‘形’,你现在画松,画出的是松的精神!”一旁的老友指着枝干上那颤笔留下的线痕,低声说:“这抖笔,倒像每根枝条都在自己喘气。”展览数日,有人提出收藏,也有人洽谈合作,欧阳福旺只拱手作别,径自归去。热闹是别人的,画案上的宣纸,正等着他颤抖的笔锋。

追溯过往,年近而立之时,他凭画艺从宁远招入东安县瓷厂,任工艺美术师。瓷厂改制调整后,他离开岗位,靠画壁画、做雕塑和卖国画维持生计。从釉下彩到宣纸,从瓷坯到墨迹,几十年就这样日复一日走过来。案头那道笔杆磨出的凹槽,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他画松、画石、画檐角垂落的雨,画的其实都是山野间那些不声不响的日子。

有人问他往后想画啥,他朝窗外指了指:“就画那棵老树,枝干虬曲。”窗外,那棵树绿意正浓。风过处,满树叶子哗哗地响,像墨在纸上慢慢洇开。他没再说下去,目光落回笔尖。笔颤了颤,又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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