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耒阳市新市镇方田驿杜甫雕像及绝笔诗卷石刻。 甘建华摄

甘建华

安史之乱后，杜甫移家成都，筑草堂于浣花溪上。他一度在剑南节度使严武幕中任参谋，严武荐其为检校工部员外郞，因而世称“杜工部”。代宗永泰元年（765年），严武殁后，杜甫不想与蜀中文人纠缠，从岷江入长江，东行出川。闻说青年时代同游郇瑕（今山西临猗一带）的韦之晋，时任衡州（今衡阳）刺史，舅父崔伟在郴州任录事参军（介于从七品上至从九品下之间小吏），于是决定往湖南投亲靠友。

大历三年（768年），杜甫携家人南下，湖湘大地有幸迎来了千古诗圣。翌年（769年）早春二月，杜家买舟经岳阳，过潭州（今长沙）。清明节后，逆水南行，宿凿石浦，经清溪驿，过津口，次空灵岸，宿花石戍，次晚洲，过衡山，一路感发，以诗纪行，写了近二十首诗。

来到衡山县城，望着南岳起伏的峰峦，杜甫写一首《望岳》，以拟人手法描绘了南岳衡山的壮丽与雄奇。诗曰：“南岳配朱鸟，秩礼自百王。欻吸领地灵，鸿洞半炎方。邦家殷祀典，在德惟馨香。巡狩何寂寥，有虞今则亡。洎吾隘世网，行迈越潇湘。渴日绝壁出，漾舟清光旁。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紫盖独不朝，争长嶪相望。恭闻魏夫人，群仙夹翱翔。有时五峰气，散风如飞霜。牵迫限修途，未暇杖崇冈。归来觊命驾，沐浴休玉堂。三叹问府主，曷以赞我皇。牲壁忍衰俗，神其思降祥。”

明代文学家谭元春在《南岳记余四条》中说：“南岳诗，古今佳者不过十余首，独子美《望岳》诗为冠。”岳麓书社编审王德亚在《论杜甫望南岳诗更胜望东岳诗》一文中认为：“在杜甫的同题《望岳》诗中，同是五言的望南岳衡山诗比望东岳泰山诗，气势更加雄阔，笔法更加奇崛，结构更为复杂，内容更为丰富。它在礼赞南岳的同时，突出了高昂不屈的人格精神，融入了国仇家恨之思，展现了杜甫精神世界里信奉道教的一面。”

杜甫前往衡山县衙拜访陆县令。此公进士出身，颇重视地方文教事业，刚好建成文宣王庙（孔庙）新学堂，于是陪同杜甫参观。看到兵荒马乱的年月，小小的衡山县城居然有一个建筑宽敞、能容纳百余名学生的学堂，遥想昔年“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宏伟抱负，杜甫心里格外欣慰。他挥笔写下《题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堂呈陆宰》一诗，赞扬陆县令兴办儒学，功德无量。诗曰：“旄头彗紫微，无复俎豆事。金甲相排荡，青衿一憔悴。呜呼已十年，儒服敝于地。征夫不遑息，学者沦素志。我行洞庭野，欻得文翁肆。侁侁胄子行，若舞风雩至。周室宜中兴，孔门未应弃。是以资雅才，焕然立新意。衡山虽小邑，首唱恢大义。因见县尹心，根源旧宫閟。讲堂非曩构，大屋加涂塈。下可容百人，墙隅亦深邃。何必三千徒，始压戎马气。林木在庭户，密干叠苍翠。有井朱夏时，辘轳冻阶戺。耳闻读书声，杀伐灾仿佛。故国延归望，衰颜减愁思。南纪改波澜，西河共风味。采诗倦跋涉，载笔尚可记。高歌激宇宙，凡百慎失坠。”

游览南岳大庙时，杜甫了解到炎帝与朱凤的故事，借象征南方星宿的朱凤，写下《朱凤行》一诗，表达对人民疾苦的同情与对奸邪恶人的愤恨。“君不见，潇湘之山衡山高，山巅朱凤声嗷嗷。侧身长顾求其群，翅垂口噤心甚劳。下愍百鸟在罗网，黄雀最小犹难逃。愿分竹实及蝼蚁，尽使鸱枭相怒号。”

杜甫到达衡州时，韦之晋已于前不久改任潭州刺史，二人在湘江河中失之交臂。正在街头徘徊无计，忽一抬头，见一队人马威仪喧嚣而来，却原来是京中旧识李勉。李勉，字玄卿，李唐王朝郑惠王李元懿曾孙。《新唐书·李勉传》载：“勉少喜学，内沉雅，外清整，始调开封尉。”大历二年，李勉拜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因与宦官鱼朝恩不和，两年后被贬为广州刺史兼岭南节度观察使，赴任时路过衡州。老友异乡相逢，自然格外亲切。杜甫随李勉来到衡州判官郭受府中，欢宴自然不在话下。分别时，杜甫写下《衡州送李大夫七丈勉赴广州》一诗：“斧钺下青冥，楼船过洞庭。北风随爽气，南斗避文星。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王孙丈人行，垂老见飘零。”

这首诗前四句写李勉南行的风采，北风、南斗、爽气、文星，多好的四个词组，任谁看了都觉得喜兴。后面写到自己，感慨丛生，笼中之鸟，水上之萍，老年犹自飘零，吾生何其艰难。估计李勉看后心里也是老大不忍，关照郭受眷顾病中的杜甫。后来，杜甫写了一首题为《至衡州酬郭十五判官》：“才微岁老尚虚名，卧病江湖春复生。药里关心诗总废，花枝照眼句还成。只同燕石能星陨，自得隋珠觉夜明。桥口桔洲风浪促，系帆何惜片时程。”郭受回赠《杜员外垂示诗，作此寄上》，这也是衡阳人对杜诗的第一次评价。自此迄今，湖湘评杜诗者无出其右。诗曰：“新诗海内流传遍，旧德朝中属望劳。郡邑地卑饶雾雨，江湖天阔足风涛。松醪酒熟旁看醉，莲叶舟轻自学操。春兴不知凡几首，衡阳纸价顿能高。”

病愈后，杜甫又乘船返回潭州，见到韦之晋，其间情形不甚清楚。没过多久，韦病死了，杜甫十分悲伤，打算北归故乡。由于没有盘缠，为了养家糊口，只得系舟潭州城外青枫浦，拖着老残多病之躯，时常到岸上渔市摆摊卖药维持生计。

翌年四月，湖南兵马使臧玠杀死湖南观察使崔瓘，占据潭州作乱，杜甫全家又逃到衡州。这是他平生最后一次逃难，在《入衡州》《逃难》《白马》《舟中苦热遣怀奉呈阳中丞通简台省诸公》等诗中，叙述了动乱的发生、全家奔波逃难以及各郡联合讨伐臧玠的过程。《逃难》一诗总结了十余年来的逃难生涯，也为自己的最终命运做了一个不祥的预言。诗曰：“五十白头翁，南北逃世难。疏布缠枯骨，奔走苦不暖。已衰病方入，四海一涂炭。乾坤万里内，莫见容身畔。妻孥复随我，回首共悲叹。故国莽丘墟，邻里各分散。归路从此迷，涕尽湘江岸。”

杜甫再到衡州，受到刺史阳济的热情款待。他向阳济推荐与其同来的潭州从事苏焕，但未被采纳，苏焕只得去了岭南。羁衡期间，杜甫留下《归雁》二首：“万里衡阳雁，今年又北归。双双瞻客上，一一背人飞。云里相呼疾，沙边自宿稀。系书元浪语，愁寂故山薇。”“欲雪违胡地，先花别楚云。却过清渭影，高起洞庭群。塞北春阴暮，江南日色曛。伤弓流落羽，行断不堪闻。”

这是两首著名的思乡之诗，历代诗家对之推崇备至。宋代赵次公《杜诗先后并解》云：“公亦以乡书不至，不知故山薇蕨之信，特思乡之语也。”清代仇兆鳌《杜诗详注》云：“首章见归雁，而切故乡之思，衡雁又归，在潭两春矣。雁去既不能留，而系书又不可得，所以有故山之慨。次章伤归雁，而兴漂泊之感。”清代浦起龙《读杜心解》云：“首章，见归雁而伤兄弟之暌离……次章，见归雁而叹一身之流落。”顺带说一句，首章“系书元浪语”之“元”，许多人错以为“无”，其实“元”通“玄”，避唐玄宗讳，故写作“元”，乃“原来”“开始”之意。

湖南耒阳市一中校园内杜甫墓前雕像。 甘建华摄​

夏四月，杜甫离开衡州，买舟改溯耒水驶往郴州。当船行至耒阳县境时，大雨滂沱，耒水暴涨，不得不停泊在方田驿（今耒阳市新市镇方田驿村）。这里离耒阳县城陆路还有四十里，在此连续十天得不到食物，全家几乎要饿死了。幸亏此前他给耒阳县令写过一封信，当聂县令得知杜甫一家受困方田驿，赶紧写信问候，并派人送来牛肉和白酒，才使一家人得救。杜甫十分感激，即赋《聂耒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疗饥荒江，诗得代怀，兴尽本韵，至县呈聂令》一诗以示答谢，“此诗盖公之绝笔矣”（宋赵次公《杜诗先后并解》）。诗曰：“耒阳驰尺素，见访荒江渺。义士烈女家，风流吾贤绍。昨见狄相孙，许公人伦表。前朝翰林后，屈迹县邑小。知我碍湍涛，半旬获浩溔。麾下杀元戎，湖边有飞旐。孤舟增郁郁，僻路殊悄悄。侧惊猿猱捷，仰羡鹳鹤矫。礼过宰肥羊，愁当置清醥。人非西谕蜀，兴在北坑赵。方行郴岸静，未话长沙扰。崔师乞已至，澧卒用矜少。问罪消息真，开颜憩亭沼。”

由于空腹饮酒过量，牛肉腐化中毒，再加上“他还有糖尿病和肺病”（郭沫若《李白与杜甫·关于杜甫》），59岁的杜甫就此下世。唐人郑处诲《明皇杂录》载其事：“杜甫客耒阳，游岳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县令具舟迎之。令尝馈牛炙白酒……甫饮过多，一夕而卒。”后来的新旧《唐书·杜甫传》均从其说。清代钱谦益《钱注杜诗》引王彦辅《尘史》云：“世言子美卒于衡之耒阳。”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也说杜甫“乱后僻居西川，死于耒阳”。郭沫若晚年封笔之作《李白与杜甫》，虽对杜甫持贬抑态度，但也说“杜甫死于牛酒是毫无可疑的”，并且断定其就地葬于耒阳。其归葬具体所在，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称“（杜甫）其坟在（耒阳）县北二里”，明嘉靖《衡州府志》称“唐杜甫葬耒阳”，清康熙《衡州府志》称“杜甫墓在耒阳县治北郊耒江左畔洞阳观之西”。

从大历三年到大历五年，杜甫在湖湘大地浪迹两年多时间，给后人留下了百首左右（清代仇兆鳌《杜诗详注》认定99首，浦起龙《读杜心解》认定95首，杨伦《杜诗镜铨》认定94首，今人袁慧光《杜甫湘中诗集注》认定106首）闪耀着现实主义光辉的诗篇。它们不仅反映了当时湖湘地区的真实社会生活，而且深刻地反映了诗人当时的思想感情，体现出一位千古诗人的鲜明形象。

唐天祐四年（907年），耒阳县令朱昂倡议扩建杜陵祠，创办杜陵书院。耒阳市区原杜陵书院（今耒阳市一中）内有杜甫墓，据郭沫若考证为杜甫真墓，现为湖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圆形墓冢高1.5米，径3米，正面嵌一横额“唐工部杜公墓”，落款为“宋景定四年（1263年）县令王禾”。现在墓前立有民国二十九年四月（1940年5月），第九战区司令长官、湖南省政府主席薛岳上将撰《重修杜公墓碑记》。杜甫墓周围原有杜甫堂、杜公像、杜公书院石碑、古墓石碑座等文物古迹，“文革”期间被毁。谚云：“莫道耒阳无好景，杜陵桥上一枝梅。”耒阳历代文人都创办杜陵诗社，诗圣的火种绵延不绝。

南宋孝宗淳熙十五年（1188年），衡州郡守刘清之十分敬重杜甫的学识与人品，“登华光山（一作花光山）望之，慨然有感，遂筑亭，匾曰‘思杜’，又即地立祠，以黄庭坚、释仲仁（中国墨梅画祖师）配享”（明嘉靖《衡州府志》）。思杜亭在城南15里的华光寺旁（一作花光寺，位于今衡阳市黄茶岭古樟公园），后祠亭均毁于战火。明武宗正德年间，衡州知府计宗道（广西柳州历史上第一位解元，在衡任职时间1517—1519年）在原址重建思杜亭，并为该亭撰联：“抒忧国恤民之怀，三吏三行三别曲；为茅屋破被之苦，一琴一榻一草堂。”后此亭再次被毁。2007年，衡阳市区湘江东岸建立衡阳历史文化长廊，再建思杜亭，仍用计宗道撰联，衡阳市人民政府副市长陈新文书丹，使昔日湮没的人文景观得以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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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