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6 16:11:14
文/未名湖
月是故乡明,古人的话总有些道理。不过所说的明,大约不仅仅是指光度的强弱,乃是含着些亲切的意思。乡下的月光,照在稻穗上,照在河滩上,照在青石板上,便与城里的不同。城里的月亮总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像蒙了尘的镜子。乡下的月亮却是水洗过的,亮得爽利,亮得坦白。
稻子熟了的夜里,镰刀割过茎秆,那响声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浆液的腥甜。我们一群孩子赤着脚踩在泥里,水田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又被脊背上汗的热压下去。父亲说月亮好的时候稻子也亮,这话我起初不信。后来蹲在田埂上看,果然月光浸过的谷粒颗颗饱满,像含着一口银色的汁液。他拣谷种的手指在谷堆里拨来拨去,一颗一颗地拣,嘴里念叨着,说稻子跟人一样,月下劳作出过力的谷才结实。那时我还不大懂得留种的意思,只觉得月光把那些谷粒照得发亮,亮得有些晃眼。如今想来,他拣的不只是谷种,大约还有些别的什么,只是我当时不知道罢了。
晒谷场在老木屋前头,青石板铺的,日里被太阳烤得滚烫,夜里月光一浇便凉下去。打完的谷子堆成小山,我们便窝在谷堆迎风的一面,听奶奶讲旧事。她的故事总是从"那年月"开头,讲旧社会躲抢犯的夜里如何抱着孩子钻进后山的刺蓬,讲月亮太亮不敢跑,怕被土匪看见山路上的人影子。她说有一回听见枪声就在对坡,她捂着我父亲的嘴,捂到指甲掐进肉里,父亲才三岁多,出不来气,翻了白眼,差点就没了。她讲这些的时候手里总不停,剥豆子或搓麻绳,谷堆的稻草香混着她身上陈年的樟木味。月光从谷堆顶上漫过来,把她的白发照成银丝。我那时听不太懂,只记得她说"月亮太亮"时声音压得很低,好像那晚的月亮还悬在头顶似的。
爷爷的故事是另一样趣事。他讲放木排去津市,那些年秋天,他跟着村里人把杉木扎成排,从澧水上游的河口古镇放下去,顺流漂三天两晚才到津市码头。他说夜里木排漂在河面上,四周都是山影,月亮就挂在排头那根最高的杉木顶上,比在岸上看大出两圈。水声哗哗地响着,月亮却不动,好像整条河都在走,就它还在原地等着。到了津市卸了货,他去码头的茶馆坐一坐,那儿的月亮又不同了,落在混了煤灰的水面上,灰扑扑的,不如山里的亮。他靠在谷堆上说这些,熏蚊草把的火星一明一灭,月光照着他脸上那些被河风吹出来的褶子。姐姐问他不怕么,夜里的河。他说怕什么,月亮看着呢。后来我才晓得,那年代澧水上的木排常出事,翻过排也死过人,爷爷能平安跑那些趟算是命硬。但他从不讲这些,他只讲月亮,讲津市茶馆里的茶比家里的苦,讲码头挑夫的肩膀比排木还宽厚。
河边的月亮又是另一副脾气,沉在水底,叫河柳的影子劈成碎银子。摸鱼不用灯,月光把水照成半透明的玉,鲫鱼肚皮的白最显眼。手探下去触到它滑凉的背脊,那触感至今还在指腹上存着。有一回摸到条半斤重的鲤鱼,月光里鱼鳞直闪,恍若捧了一掬活的星辰。母亲用新稻草熏鱼,烟气裹着月光往天上飘。她也会叫我们把太小的鱼放回水里,说河神派它们来探路的,取够吃的就行。这话跟父亲留种是一个道理,一个对着田里说,一个对着河里说,我都听见了,但当时只惦记着碗里的熏鱼。
童谣要等月亮偏西才唱。老桑树下坐一圈孩子,影子拉得老长,像另一群黑皮肤的自己。唱"月亮光光照我衣裳"时故意扯着嗓子,让声音追着月亮跑。邻家阿姐唱得最好,声音能拐三个弯,最后一个缠在桂花枝上不肯下来。多年后听音乐学院的学生唱这首歌,字正腔圆得教人害怕。原来真正的歌谣是月光养大的野孩子,带着稻茬的土气和河水的腥,拐弯的时候会跑调,跑调才好听。
姐姐的棒槌声是从傍晚开始的。忙完一整天的农活,她挎着竹篮到河边去,篮子里堆着一家大小的衣裳。月亮刚好从东边山头升起来,漫天的光洒在河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她找块平坦的石头蹲下,浸湿衣物摊开,举起棒槌。梆,梆,梆。三下,停一歇。那声音沿着河面荡开来,惊起浅滩上的几只夜鹭,翅膀在月光里镀了层银边。我们摸鱼的孩子就在不远处,棒槌声成了我们的节拍器。弟弟性子急,卷起裤腿就要下水,我按住他说等姐姐捶完这一阵。每三下是浣洗,停一歇是绞衣,就在那寂静的片刻里能听见水下细沙流动的微响。姐姐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月光把她的轮廓染得毛茸茸的,棒槌起落之间溅起的水珠也是亮的,一颗一颗飞起来又落下去,像碎月亮。弟弟摸到第一尾小鱼时手在发抖,姐姐在下游喊放了,太小。她不抬头,棒槌声也没停,但那句话清清楚楚传过来。弟弟不情愿地蹲下身,小鱼尾巴一摆就不见了。棒槌声又响起来,梆梆梆,比方才轻快些。有一回我摸到一条受伤的额骨鱼,背上一轮惨白的肉,姐姐的棒槌声恰好停了。整条河湾静下来,只有鱼尾拍打我掌心的啪啪声。我走到深水里松开手,它带起一道涡流沉下去。姐姐的棒槌重新落下,梆,梆,梆,一下比一下稳。后来她说,捧过了就是得了。
这些事如今都远了。老木屋前年塌了半边,晒谷场的青石板被撬走铺了村里的水渠。爷爷的木排再没放过,津市码头也早没了杉木的影子。奶奶去世前几年已经认不得人,有一回我回去看她,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压低声音说,月亮太亮不能跑。我点点头,她松开手又睡过去,像谷壳被风吹走。爷爷走得更早,走的那天傍晚天边有片云,母亲说像木排的形状。
前日秋分季节,恰逢周末。我们一家便驱车百余里回乡,女儿坐在后排打游戏。我说看窗外,月亮多圆。她抬了一下眼皮,嗯一声又埋下去。到村口不敢认路,老桑树没了,原址竖着健身游步道指示牌。循着记忆摸到河滩,河道窄了一半,月光摊不开了,只在浅水处皱巴巴地蜷着。妻和女儿嫌蚊子多,不肯下车。我独自立在河滩上,忽然怕见那月亮。怕它太亮,照出鬓角的白发和袖口的咖啡渍,又怕它太暗,暗到连童年影子都找不全。云来了又走,月亮始终没露全脸。想哼两句童谣,张张嘴跑了调。想起姐姐出嫁那年棒槌留在老宅门后,父亲的谷种生了虫,母亲说倒掉了。
今晚回城路上,关了车载广播,满脑子都是月光——割稻的月光,摸鱼的月光,晒谷场上奶奶的白发,熏蚊草把上的火星,木排顶上那轮大出两圈的月亮。女儿在后座上睡着了,耳机滑下来挂在脖子上,屏幕还亮着。快进城时拐进服务区,后视镜里月亮忽然跳出来,圆,大,黄澄澄悬在高速路牌上方。盯着看了很久,保洁大妈敲窗问看啥。我说看月亮。她仰头望望说天天有嘛,推着拖把走了。轮子咕噜噜碾碎一地月光。
发动车子,女儿醒了问,到了么。我说快了。她重新戴上耳机。后视镜里月亮又躲回路牌后面。
踩下油门驶入灯火通明的人间。故乡的月亮就那么悬着,不追不喊,它会把自己慢慢消磨成一枚薄薄的弯钩。钩住父亲拣谷种的手指,钩住爷爷木排上那轮月亮,钩住奶奶压低声音的那句"月亮太亮不能跑",钩住姐姐棒槌声溅起的碎月亮,也钩住女儿不肯抬起的眼皮。远处的河面上仿佛传来梆梆梆,三下,停一歇。然后月光就碎了,碎成谷堆上的白发,碎成鱼鳞上的星,碎成木排漂远时河面的水纹。
我握紧方向盘不敢回头。月光照着女儿,也照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故乡。爷爷说月亮看着呢,这么多年了,它还看着。可女儿不知道那些故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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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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