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一张访谈表,写不下“孩子去哪上学”的答案

刘健 贺闳 朱依柔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6 14:42:56

七月初,趁着村民赶集的时段,我随吉首大学“研行湘西,支教筑梦”实践团来到保靖县阳朝乡甫吉村。出发前,团队围绕乡村教育反复讨论,共同整理了访谈提纲,也商量好谁负责提问、谁负责记录、遇到关键回答时怎样补充追问。我原以为,只要把“孩子在哪里上学”“为什么选择这所学校”“对学校还有什么期待”依次问完,再把答案认真记下来,这次调研就算有了清楚的脉络。真正站到村民面前,我却有些犹豫:问题问得太快,像是在催促;问得太细,又怕耽误大家赶集。说明来意后,我们从孩子的年龄和就读学校慢慢聊起。有的村民很快说出学校名称,有的先想了想,再从孩子每天怎样接送、平时由谁照顾讲起。我一边听,一边不时回头确认队友有没有记下重点。原本只留了一行的“就读学校”,旁边很快挤满了补记。那一刻我才明白,调研并不是把答案装进预先划好的格子里,而是先让对方把自己的生活讲完整。

(实践团成员趁赶集时段与村民交流子女就学情况)

继续问下去,同一个“孩子去哪上学”的问题,背后是完全不同的考虑。有的家庭选择乡镇学校,因为离家近,接送和照料更方便;有的家长更看重县城学校的口碑和资源,孩子还没有升入小学,就已经开始盘算今后的就读地点;还有家庭为了照顾不同学段的孩子,把生活重心暂时移到县城。每写下一所学校,我都要在后面补上“距离”“陪读”“接送”或“照顾几个孩子”。村民也谈到学校这些年的变化,有人肯定教学设施和管理的改善,也有人希望体育、美术、阅读等课程得到更多重视,希望学区划分、教育资助等信息讲得更清楚。听着这些回答,我开始意识到,家长选择的从来不只是一所学校。他们是在有限的时间、精力和家庭条件中,寻找一个更适合孩子、也能让全家维持日常生活的办法。此前我总习惯把调研结果分成“就近入学”“县城择校”几类,真正听完这些讲述后,却很难再把一个家庭简单放进某一栏。

(访谈过程中,实践团成员根据村民回答记录相关信息)

赶集的人渐渐散去后,早上的访谈告一段落。下午,我们分组走进村民家中,继续了解家庭教育和孩子的学习情况。在集市上,大家往往只能停下来回答几句话;坐进屋里后,一些原本简短的答案才慢慢展开。在一户人家,孩子坐在大人身边,我们听家长讲起平时怎样接送、谁负责照料,以及对孩子未来的打算。面对面的距离近了,我反而更不敢急着追问。以前做课堂调研时,我习惯寻找明确、完整的结论;这一次,我学着在对方停顿时等一等,也学着不把不同的选择立刻分成“更好”或“不够好”。有人看重离家近,有人期待更多教育资源,还有家庭需要先解决陪读和生活安排。家访让我第一次清楚地感到,问卷里的“选择学校原因”看似只是一个问题,落到现实中,却可能意味着每天提前多久起床、谁放下手里的事情去接孩子,甚至一家人的生活地点要不要改变。每一种回答都有自己的来处,也都有不能被一句话概括的难处。

(下午,实践团成员入户了解家庭教育与孩子学习情况)

傍晚整理材料时,我再次翻开那张团队共同设计的访谈表。表格里写着学校名称、接送距离和家长的意见,旁边还有许多后来加上的箭头、补充和圈画。清晨出发时,我以为自己是在寻找一个关于乡村教育的答案;一天结束后,我才发现,真正重要的不是把所有家庭归纳成同一种情况,而是承认每个选择背后都有不同的生活。一个孩子每天走多远的路,一位家长要不要到县城陪读,一家人怎样在几个孩子之间安排时间,这些细节比“满意”或“不满意”更接近乡村教育的真实样子。七月初在甫吉村的这次走访,也让我重新理解了调研:它不是拿着一张表去验证自己原有的判断,而是愿意暂时放下结论,把村民没有说完的话听下去。我以前总担心记录得不够完整,后来才发现,有些内容本来就无法被一两句话概括。那张访谈表最终仍装不下所有答案,但正是那些写不进格子的内容,让我真正看见了一个个家庭怎样为孩子的上学作出选择,也让我明白,所谓“走进基层”,首先是愿意把脚步放慢,把别人的生活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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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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