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辉才

在三湘大地上，车行乡野、漫步山间，总能看见一座座凌空飞架、跨越溪谷、横穿洼地与道路的架空水槽。这便是水利工程中被誉为“空中银河”的渡槽，它们如一道道绚丽飞虹，横卧在旷野之上、镶嵌于山谷之间，为湖湘大地添上灵动而壮阔的一笔。

我最早见到的渡槽，是家乡用青竹搭起的简易竹槽。湘南山谷常年缺水，田畴高低错落，溪水深陷沟底，清冽山泉难以润及层层梯田。乡人们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砍下青竹、削平打通、绑扎固定，搭起一道道横跨沟壑田埂的竹制渡槽。细瘦的青竹首尾相连，串联成片，如一条细长水带，将山涧清泉稳稳引渡至高处梯田。春雨淅沥时节，竹槽外壁缀满晶莹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流水叮咚作响，轻轻撞碎山间的静谧；盛夏酷暑，烈日炙烤大地，一槽活水横贯山野，清流潺潺，稳稳护住整片秧苗，守住一季收成。只是竹槽易开裂、渗漏严重，冬日寒风凛冽，槽边挂满串串冰挂，晶莹剔透却也脆弱不堪。后来，家乡渡槽几经更迭，由木槽替代竹槽，再改用钢筋水泥整体浇灌，才有了如今坚固耐用的模样。如今家乡矗立着多座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渡槽，既灌溉万顷农田，又化作山野间一道道亮丽别致的风景。

走出山村，行走在广袤三湘大地，我才真正见识到湖湘水利的磅礴气魄。一个个大中型水库星罗棋布，一个个大中型灌区脉络纵横，一座座气势恢宏的渡槽凌空飞架，共同织就一张贯通全域的灌溉水网。这水网，是“湖湘熟，天下足”的坚实保障，是中国人把饭碗始终端在自己手上的底气所在，更是一代代湖湘人用智慧与汗水创造的人间奇迹。

欧阳海灌区水系绵长，覆盖耒阳、常宁、衡南、珠晖等多个县市，灌溉面积近80万亩，连接主干渠道的渡槽多达44座。我曾亲眼见过罗渡渡槽、南京渡槽，每次从桥下穿行，仰头凝望高耸稳固的槽身与支架，都忍不住由衷感叹，实在太过雄伟。而最令我惊叹的，是飞架耒河之下的大市倒虹吸管，这是一座别具一格的“隐形渡槽”。它隐匿于江河之下，藏而不露，静静穿越奔涌不息的耒河水，再从对岸腾空而起，逶迤伸向远方田野。它无声滋养着耒河两岸连片田畴，于山河深处，托举一方乡土的岁岁丰稔。如今，这处水利奇观已成为远近闻名的游览打卡地。

若论渡槽之雄伟壮观，当属韶山灌区的银河渡槽与“飞涟灌万顷”渡槽。

我曾专程前往参观韶山水库、银河渡槽与“飞涟灌万顷”渡槽。坐落于银田镇的韶山银河渡槽，已在乡野间屹立数十载。它1966年破土动工，两百余米槽身规整舒展，八边形支架精巧稳固，雕花栏杆古朴雅致，藏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匠心巧思。苍劲有力的“韶山银河”四个大字稳稳嵌入槽体，以山河为底，以岁月为墨，气势非凡。毗邻的“飞涟灌万顷”渡槽更为震撼，全长534米，最高跨度达26米，跨河部分长达200米，工程量最大，气势最雄伟，因谭震林同志亲笔题词“飞涟灌万顷”而得名。走近凝望题词大字，笔力雄浑，气魄撼人，令人心生敬畏。

来到长沙春华渡槽，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它如一条蛰伏山野的苍龙，被誉为“三湘第一渡”。渡槽扎根捞刀河畔的旷野之上，一千余米槽身凌空舒展，百余座桥墩深扎泥土，二十五米高空的清流，自成一条悬空长河。春风拂过湘土，遍野稻苗青青，凌空渠水粼粼荡漾，与翻涌的稻浪、连绵的浅山相映成趣，浑然一体。风过田野，水声潺潺，草木摇曳，人工造物与自然山河完美相融。数十年来，它朝夕输水，不休不止，默默滋养长沙乡野万亩沃土，成为定格在捞刀河畔的经典水利奇观。

湖湘山水各异，渡槽亦各有风骨。湘东醴陵的淇田渡槽，静卧在酒埠江灌区的山谷之间，自1967年建成以来，已历经近六十载风雨洗礼。日晒风化、流水冲刷，让槽身斑驳沧桑，水泥肌理刻满岁月纹路。当地人代代修缮、岁岁守护，让这座老旧水利工程始终活水不竭，安稳润泽近十万亩农田，守护着湘东乡野代代不绝的农事烟火。

湘北临澧的江家坡渡槽，藏着一代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赤诚初心。上世纪七十年代，物资匮乏、器械稀缺，六十万临澧百姓凭着一腔热血，肩挑土石、手筑山河，历时四年，在深山沟壑间筑起千米长槽。百余座排架层层错落，多重拱身凌空横跨，四十余米高度凌驾山谷之上。粗糙厚重的石质桥墩，皆是凡人血汗一砖一石铸就，硬生生抚平武陵丘陵的干旱缺憾，让荒芜山野从此活水绵长、岁岁丰收。汨罗铜盆渡槽依江畔而立，贴合汨罗山水温柔肌理。浩荡汨罗江水东流不息，渡槽凌空延展，将江水引渡进腹地丘陵。它没有恢弘体量，却精准补齐山野水利短板，浸润这片兼具屈子文脉与田园烟火的土地。

最值得重点介绍的，是湘西群山深处、凤凰县的岩板堰渡槽，这是嵌在喀斯特山野间的石砌传奇。它1963年动工兴建，全长218米，通高42米，双层石拱构造精巧绝伦，呈现“桥上有桥，洞中有洞”的独特景致，上层输水、下层行人，被誉为“华夏第一渡”。整座渡槽未用一根钢筋、一勺水泥，全凭巨型青石榫卯相嵌、层层垒砌，工艺精湛，气势直逼古罗马加德桥。晴日里，阳光穿透层层拱廊，在地面投下流动变幻的光影，似一串会跳舞的光之珠链，灵动迷人。当年，苗族青年男女常在此赶“边边场”、对唱情歌，渡槽也因此有了“情人桥”的浪漫别称。历经六十余载风雨，它依旧稳固如初、活水不绝，既滋养山乡田地，又成为湘西继古城之后的又一文化地标。我曾专程前往参观，独特风貌与厚重底蕴令人印象深刻。

一路行走，一路凝望。从故乡纤细质朴的竹槽，到三湘大地恢弘坚固的水泥渡槽、匠心独运的石砌长渠；无论是拱式、梁式，还是其他结构形式，每一座渡槽都凝聚着建设者的无穷智慧与满腔心血，值得世人永远敬仰。它们没有风景名胜的赫赫盛名，没有古建筑的精巧华丽，粗糙质朴，静默无言，散落在无人瞩目的乡野山谷。

在上世纪艰苦岁月里，湖湘儿女依山造势、顺水筑渠，以凡人之力，联通山河、驯服流水。它们是架在天地之间的长虹，是流淌在岁月里的血脉，扎根湖湘沃土，日复一日引水润田。无声的渠水穿梭槽道，流淌过四季山河，滋养万家烟火，将湖湘人坚韧务实、向水求生的初心，尽数镌刻在这片生生不息的大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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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