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觅

我出生于武陵山脉的臂弯之中，自幼枕着澧水的清响与群鸟的啼鸣长大。儿时，奶奶常指着山林说：“山里的鸟儿，是山神派来的信使，它们唱什么，天便有什么兆头。”那时懵懂，只知每日清晨将我唤醒的天籁，来自密林深处的百鸟和鸣。

如今身为一名自然教育师，我与这些“信使”重逢于更深的体悟里——它们不仅是张家界绿水青山的灵韵所寄，更是我们与自然缔结古老盟约的无声见证。

张家界奇峰三千，如刀劈斧削；云海翻涌，似仙阙漫卷。然而我最钟情的，并非那些被镜头永久定格的绝美画卷，而是往来于峰林幽谷间的灵动生灵：白鹭翩跹于金鞭溪的浅滩碧水，红嘴蓝鹊跃动于天子山的茂林峻岭，画眉低吟于老屋场的竹林深处……它们是这座城的呼吸，是这片土地的温柔呢喃。

我与张家界鸟儿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一个初夏的清晨。那天，我带着一群来自长沙的孩子开展观鸟活动，队伍里最小的才七岁，背着比自己还大的望远镜，一路兴奋地叽叽喳喳。我们沿金鞭溪上行，溪水清澈见底，卵石错落，古木参天，藤蔓垂拂，宛如步入一幅鲜活的水墨画卷。行至“跳鱼潭”，一阵清越鸣声如笛音绕溪而来。我示意孩子们噤声静立，举镜望去——一只通体棕栗色、头披长羽冠的戴胜，正停歇在溪畔青石上，尾羽轻摆，眼神机警。“是戴胜！”我压低声音，“我们本地人也叫它‘山和尚’或‘臭姑姑’。”孩子们屏息凝神，眼眸里满是新奇与惊喜。戴胜不惧生人，低头在湿泥中细细探寻虫豸，动作细腻而专注。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大自然的脉搏，在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上沉稳跳动。我告诉他们，戴胜的羽冠平时收拢如丝，一旦受惊便会乍开成一朵精致的“扇花”，恰似武陵春色里最灵动的一笔点染。有孩子悄悄说：“原来小鸟也像我们一样，会打扮自己。”那次观鸟，孩子们不仅认识了戴胜，还邂逅了红嘴相思鸟、金腰燕等林间精灵。我忽然明白：所谓“约会”，不仅是人与鸟的偶然相遇，更是心与自然的温柔重逢。

张家界的鸟类资源得天独厚。监测显示，境内已记录鸟类达380余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鸟类9种——除黄腹角雉、白颈长尾雉外，2026年初慈利县首次发现秃鹫，为全市鸟类名录再添新种；国家二级保护鸟类中，斑尾林鸽、靴隼雕等珍稀种类近年亦相继现身，填补了区域分布的空白。这份丰饶，源于张家界卓越的生态基底：全市森林覆盖率71.03%，核心景区更高达98%以上，垂直气候多样，山地、森林、溪流、竹林等栖息环境立体完整，构筑起鸟类繁衍生息的天然家园。而让这些羽翼精灵自由翱翔的，是张家界人刻在骨子里的“共生”理念，是一代又一代人对自然的执着守护与默默耕耘。

护林员老张的故事，至今听来仍暖人心房。去年冬天，他在袁家界巡护时，发现一只翅膀受伤的普通鵟（俗称“土豹”），没有丝毫迟疑便脱下外衣，小心翼翼地将这只猛禽裹好，徒步背下山送进救护站。经悉心照料，普通鵟康复如初。放飞那日，它振翅盘旋于奇峰之间，化作张家界生态保护的一抹暖色佳话。老张不善言辞，却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山是咱祖祖辈辈的根，鸟是山的魂。根不能断，魂也不能丢。”他，正是千千万万张家界自然守护者的缩影。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林业工作者、民间环保志愿者，还是像我一样的自然教育从业者，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默默践行着对鸟儿、对自然的承诺。

我们也曾走过弯路。20世纪八九十年代，旅游开发如火如荼，部分区域生态环境曾遭轻微破坏，一些鸟类的踪迹渐渐稀疏。痛定思痛，张家界人开始用行动弥补缺憾——修复原生植被，织密候鸟监测网，划定鸟类核心栖息区实施专项保护；林业、公安等部门联合开展“清风行动”“春季护鸟专项”，在珙桐花开的季节办起观鸟节，更借“世界野生动植物日”“爱鸟周”走进景区与校园，举办鸟类摄影展与观鸟比赛，让八方来客真切感知：张家界不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是生命的乐园。

鸽子花，即珙桐花，是张家界的市花，花开如白鸽振翅，轻盈欲飞，恰似我们对鸟类自由翱翔的美好祈愿。每年四月，珙桐林间“白鸽”点点，与鸟儿相映成趣，绘就一幅自然和谐的美好画卷。我曾在一场名为“听，鸟儿在说话”的夜谈活动中问孩子们：“你们知道鸟儿为什么鸣叫吗？”有人说为了求偶，有人说为了宣示领地，还有个孩子眨着眼睛说：“也许，它们是在跟我们问好。”

是啊，它们在问好，用翅膀问候拂面的春风，用歌声回应潺潺的溪流。而我们，是否真正听懂了这份跨越物种的善意？

这些年，我常带领亲子家庭走进森林，设计“鸟鸣辨识”“巢箱制作”“迁徙游戏”等体验环节，让孩子们在亲手触摸与聆听中，认识身边的羽翼邻居。我想让他们知道，秃鹫是生态的“清道夫”，靴隼雕是环境的“质检员”，每一种鸟都在生态之网中肩负独特使命。我坚信，一次次与鸟类的亲密接触，会在孩子心中播下敬畏生命、尊重自然的种子，并让它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有人问我：“天天跟鸟打交道不腻吗？”我总是笑着答：“怎么会腻？每只鸟都有脾气与故事，它们都是这片土地的子民，也是我们的邻居。”我曾在黄石寨顶，目送一群苍鹭列队归巢，看它们掠过夕阳、融入山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成了那支队伍的一员，被山水接纳，被余晖祝福。也曾在四门岩的深夜，守候领角鸮低沉的“咕咕”召唤——那是夜的秘语，是森林最真实的心跳。

张家界人的血脉里淌着山泉的清冽，骨子里荡着鸟鸣的韵律。我们深知，守护鸟儿就是守护山林的生机，守护我们自己的家园和未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张家界的这片金山银水中，最灵动、最鲜活的注脚，莫过于那些在峰林云海间自由飞翔的生命。

巍巍武陵作证，潺潺澧水为凭。我与张家界的鸟儿有个约会——不设期限，不签契约，只在每一次凝眸、每一次聆听、每一次守护中静静延续。它是心灵的呼唤，是跨越物种的对白，是人与自然之间最绵长的约定。

愿我们始终怀抱谦卑与热爱，与这些天空的精灵携手，守护这一方水土的澄澈与丰饶，让人与自然的合鸣，久久回荡在武陵的千山万壑之间。

作者：陈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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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