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宏斌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6 11:44:58
文/谢宏斌
我的母亲今年已经是80岁的高龄了,自2022年正月父亲离开我们以后,基于对父亲的怀念,母亲选择一个人在邵阳县县城大木山的自建房子住,每天过着习惯、熟悉、简单、清静、规律的独居生活。母亲独居在自建房的三楼,一直坚持不给我们配大门钥匙,只要我们谁说回去看望她老人家,一年四季无论刮风下雨,她总是早早地站在门口,朝我们来的方向远远地眺望着迎接我们。
母亲在19岁的时候,经同村媒婆介绍,从邵阳县的塘田市镇双洲村嫁到了父亲的出生地千秋乡喜鹊村,在那个相对封闭的年代,农村人嫁出村的不多,出嫁出乡的就算是远嫁了,母亲就是她村里远嫁他乡的几个人其中之一。我的父亲1936年出生,大我母亲整整10岁,父亲从小从农村到城里谋生,靠做别人不愿意做的杂工起步、靠坚定不移的意志做支撑,通过非凡的努力、再加上苦熬和苦战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在母亲嫁到家里来之前,很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吃国家粮”的国家工作人员。“三十而立”,父亲年近30才结婚生下大哥红卫,是新中国实实在在的晚婚晚育践行者。母亲自1965年嫁给父亲后,先后生了我大哥、大姐、二姐和我姊妹4人。按照当时家庭成份分类,我们家是典型的一个在城市工作另一个在农村拖儿带女的“半边户”,对于“半边户”家庭而言,生活的压力是双重的,我的父亲拿着微薄的工资,母亲带着我们姊妹4人没有固定收入,完全依赖集体工分和自留地维持生计,因父亲长期在离家比较远的地方工作,又加上那个年头交通极不方便,父亲鲜有时间休假顾及家庭,养育老小、家里6个人除父亲以外5个人的责任田的全部农活、上交公粮的重担就全部压到了母亲单薄的肩上,母亲顺理成章成了我们全家生活的顶梁柱。
年轻时的母亲有一股狠劲,对自己要求非常苛刻。生性好强,非常勤劳也非常能吃苦,处处做第一争第一,生怕自己比别人慢半步或差半点拖了后腿,让人看不起。在日常农耕方面:带领我们姊妹四人扛下了全部田地活,从犁田、插秧、薅草、施肥、打农药、割稻、打谷、晒粮、交公粮全程都自力更生,每年都超额交纳公粮,从没有发生过从家里拿钱去贴公粮钱的事情;在对我们养育与教育方面:她自己全天候不停歇劳作,一日三餐烧柴做饭、饲养家畜、挑水洗衣、纺织缝纫、赡养年老长辈,在煤油灯下用自己仅有的学识辅导我们姊妹四人学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休止劳作。繁重的家务和责任,铸就了母亲勤劳、坚韧、勇敢、要强的性格。母亲生活拮据,一直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穿,因为母亲的勤劳与治家有方,让她成为了乡里远近闻名的劳动能手,也让我们家步入了小有名气的富裕之家,我们家是全村甚至是全乡第一批有“二八杠凤凰牌自行车、上海牌机械手表、飞天牌缝纫机”的家庭。1988年的秋天,当我们举家离开农村到县城去生活的时候,我们家的谷子堆得没地方放,母亲把家里几匾柜的谷子全部无偿分送给了日子过得还不太宽裕的邻里进行补济,30多年过去了,如今很多人家仍铭记在心。
母亲不仅对自己要求苛刻,对我们子女教育亦是如此。母亲教育我们信奉:“棒打出孝子,娇养出忤逆”,对我们四姊妹,不论性别是男是女,不论性格是外向还是内向,不论年龄是大是小,不论人前人后,都是一概而论奉行一严到底。在我的记忆里,在我10岁之前,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无论我们怎么听话,无论我们怎么团结,无论任务完成如何完美,我们似乎永远都达不到母亲的要求,我们四姊妹几乎每天都要挨骂,挨骂时一定不能回嘴;大概是每隔二至三天必然有人要挨打,挨打时那是坚决不能哭出声来。挨骂不能回嘴,挨打不能哭的两项家规一直延续到我们成年。在母亲的苛刻政策大棒模式教育下,导致我们小时候生活在一种惶恐不安的环境中,内心经常感觉不快乐心情经常感觉很压抑。生活与学习当中,我们四姊妹常常被同龄羡慕、被邻里称赞、被长辈夸奖、被老师公开表扬,但唯独就是感动不了我苛刻的母亲。我们心很是不甘,想着去改变母亲,渴望有一天能被母亲好好地表扬一下。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盼来了认为可以好好展现的绝佳机会,就是一年一度的“双抢”,在上世纪80年代,双抢是农村第一大事和忙碌盛事,“双抢”就是与时间赛跑抢收早稻与抢种晚稻,我们家在离家一公里左右名叫文义墩的地方、有一块面积约0.8亩的地,早稻期间虽有干旱,但因为我们姊妹4人克服不利因素,轮值放水有力,这块田没有受到干旱影响,再加母亲施肥得当禾苗长势喜人,听经验丰富的年长者说这块田的收成可能会创文义墩片区产量的纪录。我们四姊妹一起商议,我们要在周末赶早起床抢收好早稻,然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种好晚稻,这样早稻抢收了晚稻抢种了,母亲没有理由不高兴。在我们共同的努力下,一切进展得非常的顺利,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的时候,我们就打完了0.8亩的一半面积的禾,大哥往返5次担了5担谷子到了家里,这时候经过了一位年长者跟我母亲搭讪说:“阳娥嫂嫂,你这4个小孩厉害,太阳没出来就完成了一半的面积,我们家才刚刚开工呢”,母亲淡淡的回答说:“弄起你好话了,哪里打了一半,三分之一都不到”。紧跟在后面的另一位长者接着说:“你们家今年运气真好,0.8亩地打了一半面积就打了5担谷子,每亩产量应该在1000斤以上了”。母亲又缓缓地说“讨你好话去了,面积快打完三分之二了,后面没有好多谷子了”。说话的两位长者一前一后,说话的时间相差也就是1至2分钟,我们觉得他俩说的都是真话,但母亲就是不愿意承认事实。那一次,满怀期待的我们,心里又一次落了空。但是让我们领略到了母亲话从左边说她从右边退,话从右边说她从左边退的处事艺术。我们在心里疑问:母亲为什么总是要刻意从反面去反驳别人的善意,母亲为什么要那么吝啬给我们鼓励呢?
在我们小时候的印象里,母亲时时刻刻是苛刻的。但父亲正好与母亲相反,父亲性情温和,对我们很有耐心也很宽容。既然我们改变不了母亲,那我们就借助力量通过父亲来改变母亲,于是我们把内心的委屈告诉了父亲。父亲耐心倾听了我们的吐嘈之后,给我们讲了《韩伯愈泣杖》的故事,说韩伯愈是汉朝梁国人,从小母亲管教严格,他有过错时母亲就用棍杖打他,他每次都跪着受罚从没怨言。到了中年有一次母亲打他,他突然大哭起来,母亲问他为何这次哭了,他回答说往日挨打觉得痛,知道母亲健康有力。今日挨打觉得不痛,知道母亲年老力衰,力气微弱,所以悲伤哭泣。讲了这个故事之后,父亲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要孝顺母亲,母亲虽然牌气不好,对人对事要求苛刻,是因为母亲人后吃了的苦与受了的委屈太多,他对我们姊妹苛刻就是希望我们长大后有出息,苛刻是对我们的寄予重托与希望的一种表达方式。父亲说,随着时间推移,每个人都会在年龄、心境、健康与岁月的洗涤中不断改变的,在未来的某一段日子里,你们的母亲一定会出现转折变得不再苛刻。我听后不禁心里一颤,内心又莫名的在祈祷母亲不要改变才好。
我弱冠之年走出象牙塔后,便开始自己的事业奔波,从跨县交流到跨市交流,我深深感觉到时光不会老,但是母亲已经越来越老,夜深人静渐渐明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道理。其实很多时候人总是矛盾的,母亲用她的勤劳培育我们长大成人,我们却在年富力强的时候,离开故乡奔赴新程,告别母亲去追逐所谓的梦想与事业,母亲常常会因为我们取得的小小成就而感到高兴,人后偶尔的赞誉也会给母亲带来自豪,但常年的等待,我们在母亲的内心已从当年满心期待变成了满心牵挂。
2025年春节前,我去看望母亲,母亲说我今年50岁了,我成家22了还从来没有跟我过一个年,决定2025年就随我过年。我们小家庭听说母亲要来一起过年,高兴之余如临大事,几天的相处中:看什么电视节目,吃什么口味的菜,以什么方式去风景区游玩,到电影院去看什么电影,饭后谈什么话题,母亲都听我们的安排,征求她老人家的意见时也不提任何要求,已明显感觉母亲已经从当年习惯管理别人转变到充分依赖我们了,现在的母亲已蜕变为一个不再苛刻的母亲。
短暂的相聚后,大年初四我又把母亲送回到大木山,在回程的路上,泽儿试探着问我:“爸爸,您的乳名是不是叫小牛”,我回答是的,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儿子告诉我是奶奶告诉他的。儿子还说奶奶跟他说了我很多小时候的事:说我从小懂事,不到五岁开始放牛,从5岁到11岁,放牛养大了三个牛犊子,卖了2000多元钱,为家里周转解了燃眉之急;说我从小活泼可爱,摔跤非常厉害,周围几个院子的同龄人都找不到对手;说我从小爱好广泛,唱歌和写字参加过比赛,都获得过不错的成绩;说我从小勇猛果敢,8岁就会骑自行车,9岁骑自行车可以手不握方向盘放龙头,曾经是我们千秋路上的一处风景……。泽儿一边娓娓道来,一边满怀敬佩地看着我。我突然发现,其实母亲一直在用心地记录着我们每个闪光点,只是没说出来而已,母爱越是无声就越伟大。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母亲苛刻,用心良苦;未来岁月,愿母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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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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