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心里便浮起故乡的那片荷塘，像夜归时远远望见的一窗灯火——不刺眼，不张扬，就那么温暖地亮着，让人知道，家在那里。

疏柳垂在岸边，像外婆拢在耳后的白发；闲云挂在半山，像谁随手搁下的一页旧信。夏雨不慌不忙地落着，敲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上，噼噼啪啪的，像童年深夜里外婆哼过的歌谣。风从荷塘那边慢慢走来，走到窗前时，已带了一身湿漉漉的香——那种香，旧的，深的，像被时光反复清洗过，一沾衣襟就再也抖不落。老木窗下，煮一壶粗茶，翻几页旧帖，雨声落在耳廓上，荷影漫进眼睛里——那样的时辰，日子是慢的，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心是静的，静得像一枚荷瓣，轻轻浮在水面上。这座藏在莲乡深处的小小村落，是我走了半生仍要回望的地方，也是浸润千年湖湘文脉的一方厚土。九百年来，这缕荷香从未断绝——它一直在那里，等每一个走远的人，回头。

前不久，第六届湖南旅游发展大会在湘潭落幕。盛会有期，而碧泉村的风声、雨声、书声，才是这座莲城最持久的回响。

碧泉村因一口碧泉潭得名。水从石罅间涌出，清可见底，四季不涸。水至清则无鱼，脉至深则有魂。南宋建炎三年，胡安国避乱南来，一见此地山水清新、民风古厚，便住了下来。他携子胡宏结庐讲学，初名书堂，后称书院，在这里著《春秋传》，将“经世致用”的种子播进湘土。从此，荷香与墨香在潭边相遇，书声与泉声叠在一起，君子之风，就此扎进了这片土地最深的褶皱。

胡安国一生端方，不阿不媚，其性恰如莲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其学脉上溯濂溪周敦颐，王闿运曾以联语道破：“吾道南来，本是濂溪一脉。”九百年间，这脉文气从未断绝，只在岁月中默默沉淀，化作这片土地的精神底色。泉是地上的文，文是心中的泉。荷是泥土里长出的书，书是书页间开出的花。

当年的书院早已湮没，但碧泉依然流淌，荷塘年年花开。如今，在原址之上，碧泉书院正依照南宋形制恢复重建。消息传来那日，村里老人红了眼眶，喃喃道：“书声要回来了。”是的，一砖一瓦，正在九百年前胡安国开坛讲学之处重新垒起——那座书院，正在一寸一寸，回到人间。

湘莲于湘潭，不只是诗里的意象，更是日子里的实底。湘潭一县，湘莲占全国九成市场，十万亩荷塘撑起百亿产业。莲农弯腰田间，两手污泥，却托起了一个富民产业的脊梁。耕读传家，古今一理——文在书院，俗在荷田，都在同一片土地上，一代一代往下传。这些年，碧泉村日渐热闹。盛夏时节，十万亩荷塘连天接叶，荷花灼灼。村里办起荷花节，从前我们赤脚钻荷田、蹲在檐下剥莲子的旧日，如今成了远方来客寻访的乡愁。老人笑道：“剥了一辈子莲，倒剥出‘文化’来了。”文脉未断，烟火犹温，一池荷养大了一代人，又迎来了八方人。

而我心里最软的，还是舌尖上的旧味。荷花开时，孩子们摘下花瓣含在嘴里，一点甜，一点涩，是夏天最初的滋味。花落蓬熟，便光脚钻进荷田，剥出莹白的莲子，咬一口，清甜迸汁。最好的是嫩莲，蓬未老时摘下，入口即化，滑润甘芳，带着晨露的清气——那是只有故乡才给得起的奢侈。莲心最苦，也最贵。幼时偷尝，苦得皱眉。外婆说：“莲心清火，是老天爷给莲乡人的恩物。”离家多年后才知，异乡夜半，一盏莲心茶入口，苦凉自喉间散开，心里的烦热便一点点沉下去。至此方知：莲子的甜是故乡的宠，莲心的苦是故乡的诫。甜是童年，苦是长大——苦过之后，才有回甘。

而莲真正令人动容的，是她从淤泥中长出、却不带一丝泥气的洁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乡人活得正是这一句。塘泥愈深，花开愈盛；人处乡野，心守清白。手沾泥土，汗透脊背，却始终守住内里那一点光。

我常常想，莲的一生，或许就是人应当活成的一生。她一半在泥里，根是干净的；一半在水里，茎是直的；一半在风里，香是送远的；一半在光里，荫是给别人的。根要守得住，骨要立得正，香要传得远，担子要扛得起。从碧泉村走出的人，身上都带着这四重印记，走到哪里，都是一株行走的荷——根在故乡，花开四方。那个从山冲走出去的少年，从军装到警服，初心未改，有人把青春与生命永远留在了荷塘边。千千万万莲乡子弟，从同一片荷塘出发，走向四面八方。这便是故乡的荷教给我最深的道理：一半在泥里承受苦，一半在天上放出光。

岁月不居，文脉未绝。胡宏继父志，张栻诸贤自碧泉启程，将湖湘学风传至岳麓，蔚为大观。如今，原址重建的书院正一寸寸立起，九百年前的书声，即将重新响起。旅发大会上，湘潭以莲花为标识。这朵莲，既是胡安国泉边手植的那一株，也是母亲指尖剥出的那一颗，更是英雄长眠处的那一朵。

一缕荷香，穿过九百载光阴，穿过书声、雨声、炊烟，穿过万里游子的脚步，最后落入每一个异乡人的梦里。这荷香，本是书香。只是香得太久太深，早已与这片土地的草木烟火融为一味，再分不清哪一缕出自荷塘，哪一缕出自书窗。荷是地上的书，书是心上的荷。荷香有多久，书香就有多久；书香有多深，乡愁就有多深。

走遍三湘，阅尽繁华，最念不过这一缕九百年荷香。一池荷藏千年文脉，一缕香寄万里乡愁。无论行至何处，荷香深处，便是故乡。

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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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众卫生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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