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底文苑(307)|致逝去的青春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5 17:05:53

| 潘永辉

6月到7月初,这是三考集中的时间,每年的高考,上班时间总会改成9点,这变化不断提醒我曾经是一位老师。三考之后便是暑假。

暑假的午后,蝉声正噪。

门铃不期而遇的响起,我正窝在沙发里翻一本旧书。是一本《古文观止》,书页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了毛边。那是当年做数学老师时买的,当年粗看了一遍,现在再度拾起,想认真再读读,书本的扉页上还有我用红笔写的一点备注——那时候字写得真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那时候真年轻。

开门的一瞬,门口拥聚着好些小青年,他们手里提着西瓜,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他们笑呵呵地喊了一声:“老师好!”我愣了两秒,我认出来了,是我最后一届高中学生小孟、陈玲、李松林、胡慧等。

急忙进屋让座,他们没有客套,随意的散坐在沙发上,一如从前在办公室围着我看试卷。茶水从滚烫喝到温凉,再续上。我们从学校聊到工作,说起以前的趣事。小孟是当年坐在最后一排、总在课桌底下偷偷看武侠小说的男孩。他说:“老师,今天同学回来了一些,所以约着来看看您。要是以前听你话,我也像松林一样当着企业的高管,坐在办公室吹着空调,不要天天跑工地。都说班上最调皮的学生毕业后往往对老师最好,小孟就在本市工作,但也不常见,偶尔会发个短信问候一声。李松林是我们普通班的学生,成绩较为突出,但考好学校还有一定难度,为能让他考上一本,所有的任课教师组织开会制定针对他个人的学习计划,最后普通班考出了一个重点大学,那时老师们只有一个目标:让学生考好。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细看他们眼角的细纹,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抬头纹。这些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转眼,也三十好几了,教完这届学生我就离开了七中,离开七中都十六年了,心里却在想: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呢?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快得让人害怕。

记得那年我二十二岁,娄底师专毕业,被分配到市七中学。报到那天,也是这样的热天,七中的老樟树正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满树叶子哗啦啦响,我融入在学生中没人知道我是一名老师。记得第一次去食堂,打饭的阿姨把我当成学生,让我去学生窗口打饭。那时真想长大。

报到后的第一个学期,我教初二的数学,第一次走上讲台,手心里全是汗。四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我,那里面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驯。我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来说:“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数学老师。”

那声音,我自己听着都在发抖。

可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什么叫责任。城里的学生胆子大,点子多,调皮,不像我们农村的学生,老师的话就是圣旨,对待他们我付出全部的耐心。我能给他们的,就是尽量把课讲得有趣些,再有趣些。讲勾股定理时,我从勾股定理的历史来由及多种证明方法,带着他们一遍遍讲解,一遍一遍的练习,讲得窗外树上的知了倦了、麻雀飞了。

因自己的努力,几年之后便被安排到高中教学,那时候年轻,精力好像使不完。那年高三,中途有位数学老师调到娄底,校领导找我,要我代一个班数学,另外一个老师也帮他代一个班,一下子就教了三个班的高三数学,还当着班主任,白天备课、上课,只有晚上才能批改作业,一周包括晚自习28节课,那时年轻真好。

高考后毕业的晚会,同学们组织在冷江大桥下的一家歌厅,我知道教完这一届我就要离开学校,我想应该讲点什么,我站上前台说:“同学们,感谢这三年来的陪伴,这三年也许我对你们有些苛刻,但当你们走上工作岗位后就会体会我的良苦用心,你们是教学生涯最后一届毕业生,看你们要走,我真有点舍不得。说到这里我的眼角湿润了,还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结果学生们不分男女把我紧紧抱住,这一抱却让我记了一生。

不做老师好多年了。可这些年,我常常梦到那间教室。梦到黑板上的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梦到大樟树的叶子黄了又绿,梦到那些孩子们跑过来喊我“老师”。醒来后,枕边总是湿的。

有时候走在街上,看到背着书包的学生,我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他们的校服和当年不一样了,可那种青春的样子,和当年一模一样。我会想,如果我没有离开,现在应该也带过好几轮学生了吧。有些可能已经成了家,有了孩子;有些可能走得比我更远,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可这些都只是想想而已。想想,也就罢了。

有人说,当老师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可我觉得,当老师更像是种树——你种下一棵树,然后看着它发芽、抽枝、长叶,十年二十年后,它长成了参天大树,你远远地看着,心里就满了。

只是,我这棵树的种树人,已经不在了。

不做老师好多年,但每到假期,依然还有学生记得那位数学老师,像今天,我仿佛回到30年前,那些飞扬的青春,迟暮之年依然感到温暖,这也许就是老师们常说的“有点味”。

学生们要走了,我送他们到楼下,他们拉着我的手说“老师,保重,下次再来看您”。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阳光烈得很,晒得柏油路泛着白光。我站在那儿,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不做老师好多年了。

可一声“老师”,让我觉得,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就是当过老师。那些年,那些孩子,那些在晨光里朗朗的读书声,那些在深夜里批改的作业本,那些笑,那些泪,那些青春,那些感动——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化作了种子,在时间的土壤里,静静地生长。

而老师的使命,不就是在别人的生命里,种下一颗好的种子么?

只是,种了那么多颗种子,却再也回不到那片土地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在催着什么。我转身回去,把那本旧书合上,放回书柜里。书柜最上层,还放着当年的教案本,封面已经泛黄了。

我没有打开它。

有些记忆,放在那里,就是最好的。

可有些遗憾,放在那里,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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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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