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小龙

我向来偏爱鸟儿，它们是飞翔的花朵，是大自然流动的音乐。在平凉的泾河边，每到寒冬，便是与羽翼精灵的固定相会——白鹭亭亭玉立在浅滩，苍鹭缩颈静候猎物，成群的赤麻鸭在水面嬉戏，偶尔还能瞥见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鹳的珍稀身影，那抹黑亮的羽毛掠过河面，总能让我心头泛起惊喜的涟漪。

去年初秋，因一次偶然的旅行，我踏入湖南桑植县的南滩国家草原自然公园，却被这里的鸟群深深震撼。原以为泾河边的鸟类已足够丰富，可这片18万亩的高山草甸，竟藏着一个更热闹的“鸟类乐园”，让我见识了无数从未见过的鸟儿。

天刚破晓，我便循着草甸边缘的灌丛前行，刚悄悄隐蔽在一块巨石后，一阵清脆的“叽叽喳喳”声便从树林里传来。抬头望去，只见十几只白领凤鹛正停歇在低矮的枝头，它们头顶的白色羽冠蓬松如绒，黑色眼线勾勒出灵动的眉眼，尖细的喙啄食草籽时还会轻轻晃动脑袋，像是在认真琢磨每一颗的滋味。我屏住呼吸缓缓举起相机，其中一只竟歪过头看向镜头，圆溜溜的黑眼珠里映着晨光，仿佛在好奇这个“长镜头的大家伙”为何闯入它们的领地。不远处的草丛里，几只北红尾鸲蹦跳着觅食，青绿草丛中，雄鸟的红色尾羽显得格外耀眼，如同跳动的火焰，它们时不时停下脚步，警惕地转动身体，一旦发现动静便扑棱着翅膀飞到另一片丛草里，动作敏捷又可爱。同行的观鸟向导告诉我，这些都是南滩草甸最常见的鸟种，除此之外，画眉的婉转啼鸣、绿背山雀的清脆啾叫、黄臀鹎的沙哑鸣唱，几乎遍布草甸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是这片草原最灵动的居民。

随着太阳升高，晨雾渐渐散去，更多鸟儿展露身影。在草甸中央的天池边，我邂逅了一群灰冠鹟莺，它们体型小巧，羽毛呈淡淡的灰褐色，与草叶颜色相近，若非那标志性的清脆鸣唱，很难将它们从环境中分辨出来。我蹲在岸边静静观察，看着它们贴着水面低飞，翅膀偶尔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而后停在水草上，啄食附着在茎秆上的小虫，小脑袋一点一点，模样憨态可掬。忽然，一阵急促的振翅声划破宁静，一只铜蓝鹟如一道蓝绿色闪电掠过草甸，停在远处的枯树枝上，金属光泽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得周围的山鹪莺纷纷飞离枝头，叽叽喳喳地围着它盘旋，像是在围观这位“蓝衣访客”。向导笑着说，南滩草甸的鸟种远比想象中丰富，这里生态好，是很多候鸟和留鸟的乐园。其中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黄胸鹀、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蛇雕等都曾在此现身。

最让我心头震颤的，是午后偶遇的一对红嘴相思鸟。它们本是南滩草甸最显亲昵的“情侣鸟”，雄鸟羽色艳丽，红嘴红喉配翠绿羽翼，雌鸟羽色稍淡却温婉雅致，它们出双入对，从不分离——这是自然界中出了名的“痴情种”，天生具有终身一夫一妻的习性，日常总是相互梳理羽毛、共同筑巢、轮流觅食，连飞行都要比翼齐飞，草原上的护鸟人都称它们是“不羡鸳鸯羡相思”的典范。此刻，雄鸟正紧紧依偎在山楂树枝头，用红亮的喙轻柔地蹭着雌鸟的羽毛，可雌鸟却一动不动，向导凑近一看，低声叹道：“怕是没气了，大概是被猛禽抓伤了。”草丛间散落着雌鸟几片带血的翠绿羽毛。

接下来的几小时，我见证了一场跨越物种的“生死相守”。雄鸟始终守在雌鸟身旁，先是一次次用喙轻啄雌鸟的身体，发出“啾啾”的轻柔呼唤，那是它们日常联络的信号，此刻却带着无尽的焦急；接着它飞向附近的花丛，叼来最鲜嫩的花蜜，试图喂到雌鸟嘴边，发现雌鸟毫无反应后，便将花蜜滴在雌鸟的羽毛上，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红嘴相思鸟本是群居性鸟类，通常成群活动，但这只雄鸟却拒绝了远处同伴的召唤，独自留在枝头，时而对着天空发出凄厉的鸣唱，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在控诉命运的残酷；时而用身体护住雌鸟，警惕地驱赶靠近的小虫，哪怕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向导告诉我，红嘴相思鸟还有个令人动容的习性：若一方死亡，另一方会终日守在尸体旁，不吃不喝，直至郁郁而终。夕阳西斜时，雄鸟的体力渐渐不支，它最后一次用翅膀护住雌鸟，脑袋轻轻靠在雌鸟的身上，双眼缓缓闭上，身体慢慢僵硬。这份纯粹到极致的忠诚，让整片草甸都陷入了沉默，风掠过草叶的声音仿佛都成了低低的呜咽，也让我忽然懂得，生命的美好，不仅在于灵动的姿态，更在于这份跨越生死的执着坚守。

稍晚些时候，天空中传来几声凌厉的鸣叫，一只金雕展开宽阔的翼展盘旋而过，翼尖划破蓝天，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它盘旋两圈后猛地俯冲而下，又迅速升空，利爪中抓着一只田鼠——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引得向导忍不住低呼“精彩”。向导说，这片草甸不仅是食虫鸟、鸣禽的乐园，更是猛禽的狩猎场，丰富的植被孕育了充足的昆虫与小型脊椎动物，形成了完整的食物链，才吸引了191种鸟类在此栖息繁衍，其中不乏3种国家一级、26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夕阳西下时，我坐在草甸上，看着成群的鸟儿归巢。白领凤鹛相互追逐着飞回灌丛，尾羽扫过草叶抖落露珠，折射出晚霞的光芒；画眉的歌声在暮色中越发婉转，像是在吟唱草原的黄昏；北红尾鸲掠过天际，红色尾羽在余晖中留下残影。而那对红嘴相思鸟，依旧依偎在山楂树上，身影在暮色中越发孤单，却也越发坚定。95%的植被覆盖率、354种牧草、191种鸟类，这些数字在亲身经历后变得鲜活而具体——正是这片生态完好的高山草甸，为鸟儿提供了生存的乐园，才让我见证了如此多的惊喜与感动。

从平凉泾河边的冬日邂逅，到桑植南滩草甸的秋日惊喜，鸟儿们用灵动的啼鸣与斑斓的羽翼，串联起我与两地自然的牵绊。南滩草甸是生态完好的见证，也是无数飞羽精灵的家园。这场意外的旅行，让我遇见了从未见过的鸟儿，更读懂了生命的灵动与忠诚。而我与鸟儿的约定，也从泾河边延伸到了南滩草甸，未来的每一个季节，我都会带着敬畏与热爱，继续奔赴与这些飞翔的花朵、流动的音乐的约会。

作者：何小龙

责编：上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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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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