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子墨

岁月如酿，流年作酒，人间半生风霜，尽在一盏浮沉之间。近日重读老友云锦先生《人生如酒》（原文发表于“新湖南”）一文，几番品读，几番沉吟，心境较之从前，已然全然不同。

此文落笔已久，先生早将佳作付我阅览。彼时我反复通读，字句看过，篇章读过，却始终隔着一层朦胧，未能入文入心、悟其真味。只觉文字清淡质朴，未见深沉况味，终是游离文外，难生共鸣。

我长云锦几岁，半生相交，情谊如手足，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知己兄弟。熟知先生半生仕途，立身纪检、身居要职，数十年秉心守正、持身端严。职场淬炼风骨，法度砥砺心性，半生慎独克制、凛然端方，始终怀公心、守正道，平素沉稳内敛、不露性情，是世人眼中清正自持、不苟且、不随性的公仆模样。

人世最妙是相逢，心境最真是久别重逢。前日我与云锦先生再度小聚，围坐闲话、对酌叙旧。褪去半生公职铠甲，卸去一身仕途风霜，退休后的先生，洗尽铅华、返璞归真。二两清酒入怀，眉目舒展、坦荡从容，言语温润、性情率真。席间谈笑安然，豁达自在，全然不复往日严谨肃穆之态，尽见赤诚本心、温柔真性。正是这一席兄弟小酌、一番把酒言欢，让我豁然通透、刹那了然。再回头细品这篇《人生如酒》，方才读懂字里行间藏着的万千山河、半生悲悯。原来笔墨之下，写的不是酒，是山野苍生的苦乐浮沉，是寻常百姓的烟火平生，更是作者阅尽世味、历经沧桑后，对人间平凡最温柔的体恤与最深沉的共情。

文章以巍峨贫瘠的大南山为底色，铺展一方水土的烟火与沧桑。喀斯特山石嶙峋，土地瘠薄荒芜，山水稀缺、生计维艰，“南边的工夫，不是人做的”，一句乡土俚语，道尽山野谋生的万般不易。就是在这般天薄地瘠、风雨磋磨的境遇里，两位舅舅秉山野之人的坚韧傲骨，怀底层苍生的倔强本心，凭一句 “干工夫干不死，读书读不死” 的铮铮硬气，于乱石荒坡之间躬身耕耘，于朝暮星月之下负重谋生，以凡人微躯，扛起阖家生计、岁岁烟火。乱世谋生苦，寒岁解忧难。于大南山山野农人而言，酒从来不是闲情雅趣的消遣，而是风霜岁月里唯一的温柔寄托。半生躬耕劳碌，朝夕风雨奔波，生活万般艰辛苦涩，无人倾诉、无处安放。一瓢家酿浊酒，不拘优劣、不计清醇，苦时酌一杯，可慰满身风尘；累时饮一盏，可舒半生疲苦。酒是山野人家的烟火仪式，是恩怨释怀的脉脉温情，亦是平凡众生对抗岁月沧桑、支撑岁岁流年的精神底气。

一双兄弟，半生浮沉，

两杯浊酒，一世人生。

小舅舅秉赤诚公心、怀质朴大义，身居乡野微职，一心为公、造福乡邻。为拓路利民、成全乡梓，受委屈、遇纷争亦大度包容、体恤乡情。他生性豪爽、嗜酒坦荡，一生勤恳为民、默默操劳，最终归于平生所爱杯中物。半生劳苦一身轻，倏然归去似仙踪，让人叹岁月无情，亦感凡人不易。

大舅舅一生隐忍笃诚、厚德担当。年少耕于山野，风霜劳作、养家立业；暮年不肯安逸、不愿累子，六旬高龄奔走市井，负重拉车、收废营生。长坡漫漫、烈日灼灼，躬身俯首如江河纤夫，以年迈之躯扛生活千钧之重。岁月摧弯脊背，风霜磨尽气力，人生心境亦随杯中酒悄然更迭：从劳作必饮酒解乏的热忱，到身衰无力举杯的无奈，从嗜酒恋酒的浮生慰藉，到厌酒避酒的岁月苍凉。一杯酒的悲欢起落，正是普通人一世风雨、半生沉浮的真实缩影。

读罢全文，终悟人生酒道，亦是人生大道。酒有清浊优劣，人有浮沉百态。人生如酿，初尝辛辣，渐品回甘。顺遂之时，酒是人间清欢、岁月欢愉；困顿之际，酒是风尘解药、浮生心安。人来酒飞扬，人去酒藏锋，一杯浊酒，藏尽人情冷暖、世态浮沉，容纳众生悲喜、烟火寻常。

云锦先生以至亲落笔，以乡土撰文，以质朴笔墨写底层众生，以温柔心怀观人间万象。文字无绮丽雕琢，却字字深情、句句滚烫，写尽中国千万乡土百姓勤恳坚韧、隐忍善良的可贵底色。那些生于微末、居于平凡的山野凡人，无惊天功业、无赫赫声名，却以一生坚守扛起家庭烟火，以质朴初心延续人间温情，平凡躯壳藏巍巍风骨，寻常岁月有灼灼光芒。

半生守正秉公，归来温柔悯世。从前读文无味，今朝阅字情深，皆因读懂了执笔之人。我这位贤弟，半生立于法度之间，守家国大义、持清正本心；晚年归于烟火之中，怀柔软温情、懂人间疾苦。以笔墨留存乡土记忆，以文字安放众生悲欢，这是岁月沉淀的通透，亦是历经千帆的格局。

人间至味是清欢，人生至真是平凡。一壶浊酒敬岁月，半生烟火慰平生。愿我们历经世味浮沉，依旧初心澄澈、心怀悲悯，敬山野风骨，敬凡人坚守，敬这杯藏尽人间风霜、载满岁月深情的人间老酒。

作者：陈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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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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