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伟业

从植物园往回走时，拐进了一条泥径。路两旁的稻田刚灌了水，镜子似的映着云。转过一个山嘴，忽然一片荷塘撞进眼里——没打招呼的，就这么撞进来，像突然遇见一位故人。

荷叶先抢了人的眼睛。一片叠着一片，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水塘，绿得那样不管不顾，像打翻了一砚浓墨，泼泼洒洒地洇开。那绿是有层次的：近处的荷叶嫩一些，透着光，叶脉清晰得能数出来；远处的便沉下去，成了一片墨绿，和山影融在一处。风过时，整塘的绿就活了——不是波浪，是一万面绿色的鼓同时被敲响，从这头震颤着滚到那头，每一个叶片都在抖动，都在诉说什么。

而荷花是安静的。

几朵早开的粉荷从叶间探出头来，怯怯的，像第一次登台的戏子，带着一点儿羞涩的矜持。可你若凑近了看，便知道那羞涩是假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打开，每一瓣都薄得透光，粉从花心往外晕染，越往外越淡，到边缘几乎成了白。那粉不是胭脂的粉，是晨光在婴儿脸颊上停了一瞬留下的粉，是少女做梦时被月光吻过的粉。花心里一点嫩黄的花蕊，像藏着一盏小小的灯。

荷塘边有个凉亭。我走过去，看见一位老人家在亭子里剥莲子。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可剥莲子的动作却轻巧得像在做绣活。青绿的莲蓬在她掌心里翻个身，一颗白玉似的莲子就滚进瓷碗里了，叮的一声，脆生生的好听。她的身后，荷花们静静地开着，像一个不说话的老朋友，陪着她。

“今年的荷花比去年开得晚，”她说，也不管我有没有问，“六月过了大半才见花苞。往年这时候，满塘都红了。”

我问她种了几年荷。她想了想，说二十年了。“我嫁来寨前那年，这片地还是荒的。我男人说，种莲吧，莲好看，又能吃。就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荷塘深处，望着那些粉的、白的花。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她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金边。远处有白鹭从荷叶间飞起，翅膀扇动时带起几滴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满塘的荷花都是她的——不是因为她种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替她的男人活着，替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每年六月准时地红一次。

后来黄姓主人告诉我，那位老人姓郭，老伴前年走了。“她每天傍晚都去荷塘边坐一坐。村里人说她是舍不得那些荷——那是她男人一株一株种下的。”

第二天清早，我又去了那片荷塘。露水很重，荷叶上聚着大颗大颗的水珠，风一吹就滚来滚去，终是不肯落。荷花和夜里大不一样了——夜里它们是收拢的梦，清晨它们是打开的心。花瓣舒舒展展地张着，透明的，带着朝露的湿意，淡粉的脉络在光下清晰如掌纹。一只蜻蜓落在将开未开的花苞上，翅膀微微颤着，和花苞一起轻轻摇晃。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那蜻蜓和花苞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像两个沉默的恋人，只是挨着，不需要言语。

塘边的田埂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箩筐里是刚从地里摘的豆角。他停下来歇脚，弯腰掬了一捧塘水洗脸。水珠从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荷叶上，和露水融在一处，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汗，哪一滴是夜里的雾。几朵荷花在晨光里安静地看着他，像看着自己的邻居——它们认得他，认得每一个从这田埂上走过的寨前人。

我蹲在塘边，看一朵全开的荷。花瓣一片一片地围成圈，最外层的半垂着，像挽起的袖口；中间层微微展开，露出里头嫩黄的蕊；最里层的花瓣还拢着，护着那盏小小的金灯。整朵花像一只盛着光的碗，安安静静地托着早晨。我看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裤脚，久到太阳升高了些，花瓣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滚落，无声地跌进塘里，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那涟漪一圈一圈地散，散到荷叶底下，散到荷茎之间，散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想起郭老妇说的二十年——二十年是多少个清晨和黄昏？是多少场雨、多少阵风、多少次花开花落？她男人种下第一株荷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看不到了，而这些荷会替他一直开着？

临走那天下午，我又经过荷塘。郭老妇还在亭子里，这回是在晾晒荷叶。翠绿的叶子铺了一地，在日光下散发着清苦的香。荷花开得比前两天更多了，满塘的粉与白，像一场无声的盛宴。她见我，招手让我过去，塞给我一个莲蓬。

“路上吃，”她说，“新鲜的，甜。”

莲蓬还带着露水的凉。我握在手里，温润润的，像握着一个小小的、青绿的秘密。车子启动时，我从后窗望出去，荷塘已经远了，只剩下那一片碧绿的、模糊的影子，和郭老妇站在亭子里挥手的身影叠在一起。满塘的荷花在她身后开着，粉的、白的，挤挤挨挨的，像一群孩子围着他们的祖母。

后来，在回来的车上，我剥开那个莲蓬。莲子入口，确实很甜。可那甜味里，似乎又带着一点儿别的什么——是荷叶的清香，是晨雾的湿润，是寨前镇六月的风，是二十年光阴沉淀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味道一直留在我舌尖上。偶尔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一塘荷花——不，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它们还在那里开着。在寨前镇那个安静的山坳里，每年夏天，粉的荷花和白的一起开，开给郭老妇看，开给过路的人看，开给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看。

荷不说。荷只是开。

责编：何庆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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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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