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教新报 2026-07-14 17:16:33
中国传媒大学2023级戏剧影视文学专业 谭琇尹
今年年初,由华人导演赵婷所执导的电影《哈姆奈特》斩获第83届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剧情类最佳影片。该片改编自英国作家玛吉·奥法雷尔的同名小说,讲述了艾格尼丝与威廉·莎士比亚不顾家族反对迅速步入婚姻,并生下三个孩子。但突如其来的瘟疫使儿子哈姆奈特不幸夭折,使得夫妻二人的感情备受考验。莎士比亚将满腔悲痛倾注于创作,写出经典悲剧《哈姆雷特》。
影片中有一个贯穿全片的核心符号——树(森林)。
电影开头的第一个镜头:参天大树笼罩着天空,随着镜头向下摇,艾格尼丝蜷缩在树根之中,树根的形象酷似子宫。艾格尼丝家族的女人都森林的孩子,艾格尼丝的母亲从树洞深处走来;莎士比亚与艾格尼丝在森林之中交换情感、亲吻彼此,在树林间奔跑;艾格尼丝在树下诞下了大女儿;他们生活的农场同样树木环绕,莎士比亚与儿子在草地树木之间嘱咐告别;哈姆奈特在弥留之际在漆黑的树洞里回望死去的鹰;哈姆雷特的舞台上同样以森林为背景……树在电影中以森林、树洞、树根等各种形式出现,树的意象覆盖了乡村农村到伦敦所有的生活空间,既是整个电影的自然空间底色,也连接起来电影中所有的生离死别。
莎士比亚与艾格尼丝在森林中约会
艾格尼丝作为森林女巫的女儿,她的生命原本就与树有着无法分割的情感连接。树作为生命力的象征,树的意象首先承载着生死同源的自然哲学,树根的凹陷与树洞的封闭空间,形成了“诞生”与“消亡”的双重隐喻。艾格尼丝的母亲从森林里来,她也来自于森林,同样她在森林中诞下女儿(我猜想艾格尼丝在生产双胞胎之前拼命的要离开房子大概也是想要回到森林中去,她的生命以及她所孕育的生命都应该来自于森林),树根的缠绕形态如同子宫的肌理,象征生命从自然中孕育,人与大地在此时有着原始的共生关系;电影中哈姆奈特与妹妹朱迪斯的关系也与树“同根生”的特点形成互文。当哈姆奈特选择代替妹妹而死时,这种生命的 “置换”,恰恰如同树木枯荣交替的自然规律,暗示死亡并非终结,而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哈姆奈特感染瘟疫后,弥留之际望向森林中的树洞,此时树洞被黑纱般的阴影笼罩,成为 “冥界的入口”,哈姆奈特的生命最终“回归”了树的怀抱,树不仅是生的希望,同样成为了死亡的归宿。
艾格尼丝蜷缩着,树根的形状如子宫一般
树的意象从森林农场来到剧场的舞台之上,最终完成了从自然空间到艺术空间的跨越,成为莎士比亚将私人丧子之痛转化为经典艺术的精神桥梁。当莎士比亚饰演的亡灵与哈姆雷特在树林的背景之前对话时,剧场的树成为了连接现实与戏剧的桥梁——他在森林之间呼唤逝去的儿子,而台下的艾格尼丝也完全接受到了丈夫所要表达的思念、悲痛与愧疚。
《哈姆雷特》首演舞台
生命源自于自然,而最后又归于大地,一切生离死别都在自然之中诞生然后埋葬。
电影中有一场戏很打动我。
电影最后,艾格尼丝奔赴伦敦走进剧院,观看《哈姆雷特》演出。话剧中的哈姆雷特站在舞台上的时候,金色的卷发、蓝色眼睛、健壮的身体都像是与死去的哈姆奈特重叠了,而电影中实验小哈姆奈特的演员与饰演哈姆雷特的演员正是亲兄弟。而这个正在演绎莎士比亚笔下哈姆雷特角色的演员,哈姆雷特在话剧中面对生存的怀疑主义,也正源于莎士比亚在经历丧子之痛之后面对一切的虚无和怀疑,哈姆雷特的灵魂的精髓也正是莎士比亚与哈姆奈特之间面临生死离别阵痛的瞬间。话剧中,莎士比亚亲自饰演的老国王亡灵在与王子哈姆雷特进行对话之后,艾格尼丝情不自禁地在观众席呼唤:look at me!,演出至此,她已然读懂丈夫写进剧本里的所有悲伤、遗憾以及咏叹。话剧结尾,哈姆雷特跪在舞台上中毒濒死的时候,艾格尼丝毫不犹豫地伸出了她的手,这个瞬间舞台和观众的间隙瞬间被打破了,观众和舞台被连接,生活和戏剧被连接,艾格尼丝与死去的儿子、沉默的丈夫同样被连接,哪怕只是在荧幕之前,也能突然完全感受到一种触及灵魂的静默的力量,即便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哈姆雷特不是她失去的哈姆奈特。伸手的这个瞬间是片子中最打动我的画面,当所有人的手都伸向哈姆雷特的时候,艾格尼丝握住的不仅是哈姆雷特,是哈姆奈特的象征,也是对过去与失去的接受与释然,所有的观众都握住了自己的过去与一切的遗憾。当哈姆雷特倒在舞台上,艾格尼丝与已经从亡灵变回莎士比亚的丈夫对望,至此,艾格尼丝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她太明白丈夫的心意,二人也在此时面对爱子的逝世完成了无声和解,她再一次接纳了他。
观众们将手伸向舞台上的哈姆雷特
影片结尾,死去的哈姆奈特站在舞台“树林”中央回头望向深爱他的母亲,哈姆奈特就像俄耳甫斯一样,回头望向了自己最爱的母亲,也正是像神话里说的那样,如果注定无法走出冥界,那不如回头看向她,记住最爱的人的样子,艾格尼丝露出来在哈姆奈特死去后再没有展露出的、轻松、完全释然的微笑,因为她知道,哈姆奈特活了下来,当观众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的时候,莎士比亚将儿子复活在了舞台之上,留给了其永恒的文学生命。
《哈姆奈特》不再以伟大的文学家莎士比亚为叙事焦点,他在电影中变成了儿子、丈夫与父亲,却选择了以他的妻子——一位在真正历史中几乎没有留下记载的女性,以艾格尼丝的女性视角去逆写了莎士比亚的家庭生活。电影中没有叙述莎士比亚构思《哈姆雷特》的过程,没有写莎士比亚如何挺过儿子去世的时光,没有写他感知痛苦的过程,没有写他为什么把儿子的命运演绎成了丹麦王子的复仇。而是完整的展现了莎士比亚在世俗生活中普通的模样,电影完全的展示了莎士比亚与艾格尼丝从相识、相恋再到组建家庭、与家庭暂时分开再到儿子离世、《哈姆雷特》诞生的完整故事线,在《哈姆奈特》中莎士比亚作为一名全人类最伟大的剧作家的身份被缩小,他作为一个懦弱的儿子、慈爱的父亲和有些失败但浪漫的丈夫的形象被放大。《哈姆雷特》的情节并不与电影中所描述的生活相对照,但戏剧中所有的情绪都与生活对照,其剧作的内容与其生活之间拥有着同样的情感。
也正是因为有了平凡的威廉,才就此塑造了伟大的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艾格尼丝和孩子们
《恋爱中的莎士比亚》将莎士比亚的爱情经历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创作过程对照,《罗朱》的剧本随着莎士比亚的情感经历不断变化最终成形,情节、人物、冲突高度对应;而《哈姆奈特》则是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一直到电影结尾,《哈姆雷特》直接作为成品出现在了话剧舞台之上,而在影片之中并未对莎士比亚创作《哈姆雷特》的心路历程有过多的描绘,《哈姆雷特》的戏剧并不与现实情节对照,现实中儿子哈姆奈特早夭、家庭破碎、沉默、无法言说的痛;剧本《哈姆雷特》中王子丧父、复仇、疯狂、死亡。情节几乎完全不对应,莎士比亚的丧子之痛没有被直接写进《哈姆雷特》,却构成了整部作品的精神内核:失去、空洞、怀疑与哀悼。
我认为正是这样,《哈姆雷特》的诞生才显得更加沉重与伟大了,它不是简单地复写莎士比亚与哈姆奈特之间的父子之情,而是将生活完全炼成了厚重的情感,而寄托、永生于戏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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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教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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