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天空的诗行:我的双语观鸟笔记

吴赛君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4 17:02:50

文/吴赛君

我这一生,是在两种语言之间穿行的。

年轻时,我在张家界一中教了三十多年英语,把apple”“bird”这些简单的词汇,一遍遍教给山里的孩子们。退休后,我依然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却不是备课,而是拿着用了三十年的双筒望远镜,走进武陵源的薄雾里。现在,我记录的不再是学生的作业,而是鸟儿的行踪——用中文记录它们的姿态,用英文铭记它们的学名。

这成了我独特的观鸟方式,也是我理解这片土地最深切的方式。


白冠长尾雉: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第一次遇见它,是在一个十月的清晨。

在金鞭溪上游人迹罕至的竹林里,它突然出现在视野中——修长的尾羽如书法家挥毫的最后一笔,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它头顶的白色羽冠,让我想起英国伊丽莎白时代绅士的绶带。

Syrmaticus reevesii”,我轻轻念出它的学名,声音惊动了它。它并不惊慌,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那一刻,我想起曾教过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我能否将你比作夏日?你却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这只白冠长尾雉,不就是武陵源最动人的诗行吗?它的每一个步伐都像精心推敲的韵律,每一次振翅都如恰到好处的押韵。中国的山水给了它形体,而拉丁学名给了它在世界鸟类谱系中的坐标。在我心中,它就是林间行走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完美,永恒。


红嘴相思鸟:王维绝句的活注解

如果说白冠长尾雉是十四行诗,那红嘴相思鸟就是王维的绝句。

它们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在杜鹃花丛间跳跃,橙红的胸羽像跳动的火焰。Leiothrixlutea”,我告诉来自美国的观鸟团,“在英文里,它们叫Silver-earedMesia,银耳相思鸟。”

但再准确的翻译,也译不出它们在中国文化里的意蕴。我常想起王维的那句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当看到相思鸟在春日的溪边相依相偎,你就会明白,仙源不在别处,就在这相濡以沫的深情里。

去年春天,我带着一群英国学生在袁家界观鸟。当他们通过望远镜看到一对相思鸟互相梳理羽毛时,年轻的Emma突然哭了。她说:“Professor,they are like my grandparents.”(教授,它们就像我的祖父母一样。)那一刻,语言失去了界限。中国的鸟,英国的女孩,因为同样的情感而心灵相通。


鹰雕:天空的史诗

在天子山观鹰,是我退休后最庄严的仪式。

当鹰雕展开近两米的翅膀,乘着上升气流盘旋时,我总会想起教过的《贝奥武夫》——那部古英语史诗的开篇:

Hwæt!We Gardena in geardagum...

“听啊!我们祖先的事迹……”)

Spizaetus nipalensis”,鹰雕,它的每一次俯冲都像史诗中的英雄出征,每一个盘旋都如诗行般在天空书写。中国的山峰是它的城堡,武陵源的天空是它的战场。

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个叫李明的孩子,现在是北京的飞行员。去年他回来看我,说:“老师,我第一次决定要当飞行员,就是您带我们观鹰的时候。您说,鹰的眼睛能看到千米外的猎物,而人类的眼睛应该看到更远的未来。”

如今,当他驾驶客机飞越武陵源上空时,会不会也看见那些鹰雕,想起那个教他认识eagle”这个单词的退休老师?


麻雀:生命的散文诗

在所有鸟类中,最让我动容的却是最平凡的麻雀。

每天清晨,它们都会准时来到我院子里的喂食器旁等待着我来喂食,Passermontanus”,树麻雀。它们的叫声不像画眉那般婉转,姿态不如相思鸟那样优美,但它们教会我生命的韧性。

记得2008年那场冰灾,张家界被封在厚厚的冰层里。连续七天,我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撒米。第五天,一只冻得发抖的麻雀竟然跳上了我的窗台,隔着玻璃看着我。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艾米莉·狄金森的诗句:

Hope is the thing with feathers,That perches in the soul.

(希望是长着羽毛的东西,栖息在灵魂之中。)

这只小小的麻雀,不就是希望的化身吗?它用最朴素的生命力,诠释着生存的尊严。


尾声:飞越边界的诗篇

如今,随着我的腿脚不再利索,爬不上黄石寨了,但我依然每天在院子里观鸟、记录、写作。

去年,我抽出时间在网上制作了中英双语的观鸟手册电子版供人们免费下载使用。当看到中国的孩子和外国的游客用不同的语言呼唤着同一只鸟的名字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教过的英语,最终让我成为连接两种文化的桥梁;我热爱的鸟儿,让我理解了生命共通的美丽。

昨夜梦里,我变成了一只鸟,翅膀左边写着中文,右边写着英文,在武陵源的奇峰间自在飞翔。醒来时,窗外正传来红嘴相思鸟的啼鸣。

我知道,这是天空寄来的诗篇——用全人类都能读懂的语言书写。而我,这个退休的英语老师,有幸成为它的译者,将这份来自张家界的美丽,翻译给所有愿意倾听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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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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