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洲日报 2026-07-13 21:26:03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也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跨越漫长的时空,共产党人的使命担当与长征精神的火种,依然在不同维度的“战场”上交相辉映、激荡回响。
坐落于醴陵最繁华的瓷城大道上的金龙百货,一到三楼是主题不一的服饰鞋帽卖场,人流往来熙攘。拾级而上,四楼是少有顾客涉足的办公区域,靠东头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挂着一张特殊的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31面小红旗,覆盖了中国内地所有的省级行政区。这不是商业版图的扩张路线,而是一位民营企业家、一名基层共产党员的“长征”轨迹。
他叫赵石毛。30多年前,他是一个负债累累、在漏风阁楼里和衣而卧的地摊小贩;25年前,一场大火将他近十年的心血烧成灰烬;而如今,他是坐拥湘、赣、滇、鄂、陕、粤六省近40家店铺的连锁企业老板,更是跨越十余万公里、迄今已完成515场免费党课的全国“小个专”党建典型。
从被时代托底的草根,到反哺社会的红色“播种者”,这名将党性融入血脉的共产党员,用半生岁月,走出了一场属于自己的“信仰长征”。
一段没有声音的手机短视频,被27岁的赵哲长久地保存在相册深处。
视频拍摄于2021年7月5日。镜头里,父亲赵石毛正仰靠在理发椅上。推剪在头顶嗡嗡穿梭,他看似闭目养神,双唇却以一种惊人的频率快速翕动着。坐在隔壁的赵哲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举起手机,录下这稍显“滑稽”的一幕。
作为儿子,赵哲太清楚父亲在干什么了——他又在“走火入魔”般地默背宣讲稿了。为了应对不同群体的听众,这位连锁企业的老板,硬是给自己精心打磨出了8大类、30多个版本的宣讲课件,时间跨度从30分钟到3小时不等。其中最长的一份厚达58页、总计33360字。哪怕在那些因疫情导致宣讲停摆的日子里,他依然像个准备应考的小学生,将这3万多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力求全部脱稿宣讲。
这份近乎魔怔的执念,不仅留在理发椅上,甚至跨越了大洋。赵哲记得,自己和姐姐还在澳洲留学时,父亲远赴南半球探望。一家人坐着游轮在大海上观光,别人都在吹海风看风景,赵石毛却像变戏法一样,在茫茫大海上掏出了一面党旗,甚至还打出了一条写着“不忘初心 牢记使命”的巨大横幅,拉着儿女拍照。那一刻,赵哲觉得自己的父亲跟别的做生意的大老板不一样,甚至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但正是这种“匪夷所思”的纯粹,让他在全国的党建舞台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2019年6月19日,广西玉林,赵石毛在全国首场小个专党建典型巡回宣讲上宣讲,这也是赵石毛的首场公开对外宣讲。受访者供图时间拨回到2019年6月19日,广西玉林。全国首场小个专党建典型巡回宣讲在这里拉开帷幕,由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推选的三位典型——湖北长江医药集团、湖南醴陵个体工商户赵石毛、浙江义乌小商品市场,将和福建、湖南、湖北、广东、广西推荐的13名“小个专”典型同台进行以“党建引领创新发展”为主题的宣讲。
这是赵石毛第一次公开对外宣讲。在后台候场时,看着前面出场的大企业代表——制作精美的PPT,普通话字正腔圆,举手投足间尽是精英气场。而他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但赵石毛并没有紧张,这份时长二十多分钟的讲稿,早已在他脑海中过了无数遍,他甚至能在心里精准拿捏,在哪个节点该用怎样的语调去激荡听众的情绪。
轮到赵石毛上场了。他没有带讲稿,也拒绝了PPT投屏,只身一人握着话筒走到了聚光灯下。他不讲宏大的商业理论,只讲自己当年怎么欠着几千块钱起家,怎么被大火烧了个精光,又怎么在党组织的拉拔下重新站起来。
在这个被精英话语体系包裹的会场里,这份不加掩饰的“真实感”,像一块粗粝的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赵石毛“火”了!当天台下的听众,是300多位来自五个省区的小个专党建工作负责人和小个专代表,不少人在宣讲结束后都主动跟赵石毛交流,声称他的宣讲“接地气,能打动人”,并顺势邀请赵石毛得空去他所在的单位宣讲。没有丝毫犹豫,赵石毛一一应承下来,从那一天起,这个卖衣服起家的个体户,踏上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信仰长征”。
在这场长征里,他孤独且狂热。退伍军人出身的助理杨志祥常年跟着他连轴转,在无数个疲惫的行程中,杨志祥以旁观者的冷峻看透了这位企业家的底色:“他对事情极度专注,专注进去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他是个真正‘君子论迹不论心’的实干家。”
杨志祥眼中这份近乎“不管不顾”的执拗与实干,并非凭空生出。要想读懂今日站在聚光灯下毫无保留的赵石毛,就必须把时间的指针再往前拨,去触摸那个曾在泥沼与灰烬中苦苦挣扎的肉身。
赵石毛将小红旗插满他去宣讲过的内地31个省份。通讯员/杨志祥 摄如果命运有底色,赵石毛的底色是混合着窑灰与阁楼灰尘的灰色。
1975年,邵东市流泽公社集义大队(现流泽镇仁泉新村),为了帮两个哥哥建新房成家,11岁的赵石毛蹲在泥地里和泥做砖坯。力气太小,砖坯连四个角都不成型,他就用手指硬生生、一角一角地抠出来。每块砌进墙里的红砖上,都留下了他年幼的指印。
14岁那年,担任大队支书的父亲因脑溢血猝然离世。这个平日里为了避嫌,宁可拉着儿子躲进黑漆漆的阁楼也不去吃群众一顿“杀猪饭”的老党员,临终前没有交代家事,只留下了修缮五保户危房的遗言。葬礼上乡亲们的恸哭声,让这个曾经像脱缰野马般顽劣的少年一夜长大,他拼命读书,在1982年成为邵东二中108名考生中仅有的7名上榜应届生之一。
1984年,从娄底师范学校毕业的赵石毛被分配到老家流泽中学担任英语老师,“工资三十四块五,俗称‘哆唻咪’”,时至今日,赵石毛仍记得领到的第一笔工资的详细数目。
1990年,赵石毛和妻子邓葵媛订婚。为了建房成家,赵石毛东拼西凑,背上了4000多元的巨额债务。生计所迫,新婚不久的两人不得不面临两地分居的现实:赵石毛留在老家教书,妻子邓葵媛则跟着赵石毛的哥嫂前去醴陵摆地摊。那时节,只要哥哥回邵东进货,赵石毛都会写下长长的信托哥哥带给妻子;逢学校放假,他总是提前好久四处调课,凑够假期奔赴醴陵。
1990年的冬天特别冷。醴陵振兴街的一间低矮阁楼里,冷风顺着木地板的宽缝直往里灌。阁楼矮到人一站起就能摸到屋檐的瓦片。为了省钱,赵石毛和新婚妻子借住在这里。楼板极薄,人在上面一走,灰尘便会扑簌簌地掉进楼下哥哥嫂子吃饭的碗里,哥哥在楼下直喊:“你们脚步轻一点啊!”为了不添乱,邓葵媛找来大量废旧纸板,严丝合缝地铺满地面。
在这个连转身都显局促的空间里,看着妻子清点地摊上赚来的两毛、五毛、一块的散碎票子,赵石毛内心的某种东西被彻底点燃了。为了早日还清欠款,他开始跟着妻子一起学习摆地摊的种种,逢寒暑假,他都会来醴陵,两口子各看一个摊,从清晨守到天黑,将从邵东小商品市场批来的各种日用品努力地售卖出去;他甚至“斥巨资”50元在醴陵找人学习蒸包子馒头的手艺,而后回到流泽中学摆起早点摊,每天备课到深夜,稍微眯几个小时,凌晨三四点就起来和面生火,直到身体实在吃不消才作罢。
1992年,借着邓小平同志南方讲话的春风,他毅然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彻底放下了“铁饭碗”。
那是一段把尊严与汗水一起揉碎了吞下的日子。为了进货,大雪天里他和妻子跑到株洲“金三角”批发市场,将像小山一样的货物利用班车一趟趟托运回醴陵。夏天军用水壶里的水被晒得滚烫,他舍不得买一角钱的冰棍;路过粉店,为了抵挡那一块钱一碗的肉丝米粉的诱惑,他宁可绕道而行……那副曾在邵东泥地里挑过重担、和过砖坯的肩膀,被沉重的货物压得脱了皮,结成厚厚的茧。
靠着这种从骨缝里榨出的狠劲,到了1992年底,他们不仅还清了所有债务,手里还有些余钱,成了那个年代少见的“万元户”。
随着盘子越做越大,赵石毛夫妇拿下了康威等品牌服饰的代理权,重金装修了百多平方米的大商铺。然而,在这条通往富足的路上,他们依然背负着深重的不安全感。为了守住来之不易的营生,大女儿出生才第五天,邓葵媛就硬撑着极度虚弱的身子跑去前面守店,险些双眼一黑晕死过去,吓得母亲连声惊叫。
这种对命运的搏击与恐惧,一直伴随着他们,直到那场几乎毁掉一切的大火悄然降临。
2001年元宵节的深夜。突然断电的黑暗中,一岁多的儿子和三岁多的女儿吓得大哭。正在后屋哄孩子的邓葵媛闻到刺鼻的焦糊味,一把推开木隔门,外面已是浓烟滚滚——大火从隔壁烧起,一路蔓延过来,眼瞅着就要烧到自家的门面了。
“马上拿毛巾!捂住嘴!”赵石毛大喊。漆黑中,他一把抱起三岁重一点的女儿,让妻子抱起一岁轻一点的儿子。他觉得,自己力气大,抱着重的跑得快;而妻子当时的绝望念头是:“老赵腿脚麻利些,抱着儿子更容易跑出去,我如果跑不出去,跟女儿一起葬身火海也没所谓,至少给老赵家留了后。”
一家四口穿着极薄的秋衣睡裤,光着脚往外冲。邓葵媛一路上摔了好几跤,膝盖的皮都磕破了,全是血。冲到紧闭的卷闸门前,万幸的是,邓葵媛睡在店里的弟弟被叫醒后,在极度的黑暗与恐慌中,奇迹般地一把摸准了那一大串钥匙里的正确钥匙,哗啦一声拉开了逃生之门。
“人没事就行,千万别进去了!”冲到街上时,赵石毛死死拽住企图冲回去抢救货物的小舅子。几分钟后,“轰”的一声巨响,商铺被彻底吞没,十多万元的货品,连同刚刚落成没多久的装修,瞬间化为灰烬。
一夜之间,满盘皆输。第二天早上,19岁就跟着两口子干的导购员张彩霞来上班,惊恐地发现店面荡然无存。当她在一家宾馆终于找到老板时,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崩溃的男人。但赵石毛却显得很是镇定,反过来安慰员工:“人活着就行,烧了东西没关系。人没事就好,我们还是可以重来,东山再起。”
就在赵石毛深陷绝望的谷底时,醴陵工商部门的干部送来了600元慰问金,并用摩托车载着他满城四处寻找新铺面。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比任何人都懂这“托底”的分量。这份雪中送炭的关爱,让老支书父亲早年种下的红色种子,在焦土中破土而出。
在随后的岁月里,赵石毛重振旗鼓,打通商铺走高端化路线,生意再次火爆。但他的思想,却在此时悄然发生了一场“裂变”。
很长一段时间里,赵石毛和所有的私企老板一样,脑子里盘算的只有四个字:做大做强。
但随着企业规模的急速扩张,他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新开店铺的员工队伍凝聚力差,向心力弱,管理人员素质跟不上,传统的金钱激励和严苛考核似乎失去了效力。在商海苦寻解药无果的赵石毛,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
2017年,他放下手头几千万的生意,自掏腰包,只身一人跑到井冈山去参加党建学习。
在革命摇篮里,他日夜钻研党史。他震撼地发现,我们党能从初创时的50多人发展成世界第一大执政党,靠的就是那套无坚不摧的基层组织力。他醍醐灌顶:用共产党“打天下、治天下”的大智慧来管理企业,不就是破解民企管理瓶颈的终极密码吗?
从井冈山回来后,赵石毛变了。2008年就已入党的他,开始在自己的商业版图里大张旗鼓地搞起了党建。
2026年5月28日,赵石毛“小个专”党建工作室正式授牌,图为赵石毛向来访嘉宾介绍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党建工作室。受访者供图这引来了铺天盖地的不解,连妻子邓葵媛都责怪他“痴”和“傻”。好好的生意不做,不当官却费时费力费钱搞党建,到底图个啥?
但在企业内部,真正的阵痛来自商业规则的重塑。赵石毛给员工下了一道“死命令”:推行客诉“三为主”原则(可退可不退的坚决退,可换可不换的坚决换,责任分不清的老板负全责)。
这让一线的导购员吃尽了苦头。张彩霞还记得,有的顾客买条裤子自己不小心挂破了一个洞,有的买双鞋子穿出去磨坏了后跟,明明是顾客理亏,却跑来要求退换。“作为员工,我们一开始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觉得非常委屈。”
面对满腹委屈的员工,赵石毛的回答斩钉截铁:“你跟顾客争赢了道理,就会输掉人心。只要你无条件给他退换了,哪怕是一双穿破的鞋子,他心里会明白是怎么回事,反而会更加信任你。”
他没有空谈理论,而是用近乎偏执的诚信去硬磕。盛夏,他为退还顾客多付的5元钱追出三条街;寒冬,他为归还数千元的贵重失物四处寻找失主。面对供应商多发来的商品,他毫无保留地如数退回。慢慢地,员工们发现,这种看似“吃亏”的党建引领,真的变成了企业最硬的护城河,金龙百货创下了连续二十年顾客零投诉的奇迹。顾客来店里连挑都不挑了,直接奔着这群“让人放心的人”来。
这份信任的闭环,在2020年的新冠疫情时,迎来了最极致的检验。
当时,公司积压了5000多万元的冬装库存,门店闭店停摆,也不知何时能重开,面临着发不出工资的生死危机。没有开会动员,也没有强制摊派。张彩霞回到家,与丈夫忧心忡忡地商议对策。出乎意料地,丈夫极其信任地说:“我们要不把家里的房产证拿出来,借给老板去抵押用吧。”
那是他们在醴陵的唯一房产,当时价值五十多万元。次日,张彩霞与另外两位老员工,毫不犹豫地将红彤彤的房产证交到了赵石毛手里,帮他办理抵押贷款暂渡难关。
“你当时拿他们的房产证,万一生意失败了,不是害了人家一辈子吗?”2026年6月4日下午,面对我的追问,赵石毛的回答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发誓,我脑子里压根就没有闪过‘失败’这两个字!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倒下。这份信任太重了,重到我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在赵石毛的身上,存在着一种极度分裂的矛盾体:对自己近乎抠搜的节俭,与对他人毫无保留的慷慨。
他没买过一件名牌衣服,内衣裤一穿就是十来年,洗脸毛巾破了洞也舍不得扔。家里有剩菜剩饭,他舍不得倒掉,下一餐热一热,自己主动带头吃完。2023年正月初八去常德巡店,晚上11点半到达酒店,他硬是带着股东们在大堂等了半个小时,熬到12点才开午夜房,就为了省下30块钱。
但在公益的账本上,他挥金如土。
新冠疫情三年间,在企业连年亏损的情况下,他带领群团组织累计捐钱捐物300多万元,连孩子们也毫不犹豫地把压岁钱和在国外留学端盘子、刷马桶攒下的辛苦钱全捐了出来。邵阳老家有一位村民做手术差10万元救命钱,赵石毛二话不说,直接掏了这笔巨款补齐。
与纯粹的捐款相比,他更在意的,是公益背后的“温度”。
醴陵有一户深陷困境的帮扶对象,其妻子生病急需输血。绝望中,这位朴实的汉子第一时间拨通了赵石毛的电话。当赵石毛带着支部员工急匆匆赶到血站无偿献血时,不仅血站工作人员和主刀医生被深深震撼,那位腿脚不便的汉子更是拖着残躯一瘸一拐地走到血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你们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从2018年起,赵石毛整整8年多坚持为这户贫困家庭销售蔬菜、鸡鸭和蜂蜜。甚至儿子赵哲办婚宴时,用的都是从他们家高价收来的散养土鸡。村民为了感恩,特意送来新鲜蔬菜和土鸡。赵石毛收下了蔬菜,却死活坚持要把买鸡的钱塞进对方手里。
有一次,他驱车300多公里,前往邵阳老家一座大山深处,去给一户特困家庭送5000元慰问金和每年3000元的学费承诺。山路崎岖,坡陡路滑,急弯遍布。同行的人不解:“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要帮扶,直接微信转账不就行了吗?”
赵石毛摇了摇头,留下了一句重若千钧的话:“面对面送去的,是一份感情和关爱。如果直接转账,那只是一笔冷冰冰的钱而已。”
当他将带着体温的慰问金递过去时,那双因为早年抠红砖、搬货物而骨节粗大的手,传递出的是一种深沉的同理心。因为这双手,也曾真切地触摸过冰冷的阁楼与命运的灰烬。
在这个商人的账本上,他带动群团组织公益捐款超300万元,个人累计捐款超500万元。
“七一”之前,赵石毛以《红色家风筑牢奋斗之基》为题,开启他的第515场党建宣讲。受访者供图亏欠
但在世俗生活与伟大事业的博弈中,最沉重的代价,往往是由家庭来支付的。
有一年,妻子邓葵媛做手术。麻药劲过去后,人痛得忍不住直叫。但在她最需要人陪的时候,赵石毛却为了信守早前的宣讲承诺,远赴甘肃兰州讲课。陪护的助理后来告诉他,妻子痛得大喊大叫时,嘴里不停地呼唤着“老公,老公……”每当想起这些,赵石毛心里就阵阵发酸,觉得亏欠妻子太多。
对待自己的身体,他同样近乎残酷。查出肠息肉后,医生反复叮嘱必须赶紧手术,他却为了讲课一推再推。气得医生严厉警告他:“你再推下去就麻烦了,这息肉长大了怕会发生病变,万一恶变成癌怎么办?”哪怕最后住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他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不停地联系讲课的事宜。
对孩子,长年的缺席更是留下了终身无法弥补的遗憾。
因为早年忙于生计与事业,大儿子赵哲的童年几乎都在寄养中度过。而当事业做大、物质丰盈后,他又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党建与宣讲的狂热中。小儿子赵博还在读幼儿园中班时,正是最需要父母在身边呵护的年纪,赵石毛也狠心将他送到了100公里外的学校寄宿。在那段像陀螺般连轴转的岁月里,每逢周末,别的孩子都能盼来接送的父母,赵石毛却很少有时间接孩子回家。这趟漫长的寄宿列车,一开就是整整14年。
褪去商海里的杀伐果断与聚光灯下的万丈光芒,每当夜深人静,赵石毛和妻子在内心深处盘点过往,总觉得亏欠三个孩子太多,一想起那些缺失陪伴的无声岁月,便忍不住潸然泪下。
如今的赵石毛,常常像个过来人一样,语重心长地告诫身边的年轻父母:“再忙,也不能忙掉对孩子的陪伴时光。钱可以少赚一点,班可以少加一点,但对孩子的爱绝不能少给,千万不要把遗憾留到孩子长大以后。”
哪怕身负着对家庭的沉重愧疚,只要一接到宣讲的邀请,赵石毛依然会义无反顾地踏上旅途。他给自己定下了铁律:有邀必往,绝不收一分钱的讲课费。
在疫情资金链最紧张、需要员工抵押房产证发工资的那段日子里,有外省主办方私下硬塞给他装满讲课费的厚信封。我在采访时问他,那一刻有没有想过拿这笔钱缓解一下公司的困境?
“我发誓,我脑子里连一秒钟都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过!”赵石毛的语气没有丝毫犹疑,“我是缺钱,缺的是救企业命的‘大钱’,绝不是这种讲课的‘小钱’。讲党课是我的信仰和责任,如果我拿了这个信封,去补公司的窟窿,那这事儿就彻底变味了。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动这个念头。”
为了这份纯粹,他以近乎自虐的方式透支体力。2025年10月13日至18日,一场被称为“极限周”的宣讲,成了他信仰长征最壮烈的缩影。
6天时间,他跨越山东、宁夏、黑龙江、吉林、辽宁和湖南6个省区,密集宣讲7场,空中与地面行程叠加,超过11000公里。从湖南的炎夏到东北的凛冬,温差超40度。
10月14日晚,他从宁夏飞赴黑龙江佳木斯。在北京转机时,来不及吃正餐,赵石毛在候机厅啃了两个孩子出发前特意准备的月饼充饥,助理杨志祥则泡了一桶方便面对付。
15日晚授课结束后,他连夜返回北京转机。天公不作美,佳木斯突降大雪,航班严重延误。等飞机落地北京首都机场,拿好行李安顿下来,已是16日凌晨3点。机场的休息区早已躺满乘客,没有一个空位。这位刚在台上接受掌声的董事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找了处角落,席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稍作休息。就像三十多年前那个为了生计在街头和衣而卧的地摊小贩一样,这副曾被重担压迫过的躯体,如今正为了信仰甘之如饴地承受着疲惫。
2025年10月16日凌晨,北京首都机场,等待转机的赵石毛席地卧在冰冷的地面上。受访者供图课后他立刻启程赶往辽宁沈阳,在17日一天内连讲两场。直到18日凌晨1点多,他才抵达长沙黄花机场,稍稍休息几个小时后,又乘车近500公里赶赴怀化新晃,完成这场万里奔赴的最后一站。
听众被这种“接地气的震撼”深深打动,有人在台下偷偷抹泪,有人留言说“每一个故事都像一股暖流……”返程的车上,疲累的赵石毛强打着精神翻看这些正向反馈,忽然就觉得,这点苦和累,都值得了。
时间的伟力,终会带来和解与传承。
那个因缺少父母陪伴而埋怨的少年、那个在车里觉得父亲无声背稿像“念经”的儿子赵哲,最终在一次青商会换届的党课上,亲眼目睹了父亲的震慑力。看着台下数百人伏案记录、暗自抹泪,坐在电脑旁切着PPT的赵哲突然明白,自己的父亲原来是一个这般伟大的人。
如今,自己也在广州等地创业打拼出一番天地的赵哲,不再畏惧“赵石毛儿子”的标签。他沿袭了父亲的准则,面对供应商多开的单子,坚决不占分毫:“该给一万就给一万……不能赚这种昧良心的钱。”
6月10日清晨6点25分,赵石毛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当天上午,他会在金龙至尊配送中心给株洲青年网约配送员代表做主题宣讲,这也是他的党建工作室正式授牌后举办的第一次公开对外宣讲。他的意思是希望我能过去一起见证,并顺便做个报道。遗憾的是,头天晚上我值晚班,回家太晚,等起床看到消息的时候,活动早已结束。于是,我只好满含歉意地给赵石毛回了条消息,解释我未能参加这次活动的原因。
当天晚上7点30分,赵石毛给我发来一个公众号推文的链接,标题是《父子同台寄语骑手:心怀信仰跟党走》,内容是介绍当天上午的活动。
2026年6月10日,赵石毛(左三)与儿子赵哲(右一)同台宣讲后与听众合影。受访者供图我点开链接,查看正文。跟以往的宣讲不一样,这次的宣讲人除了赵石毛,还有儿子赵哲,他分享的主题是《奋斗,是青春的底色》,从自己开奶茶店、蛋糕店、火锅店的坎坷经历来阐释奋斗的意义。推文照片中的赵哲,衣着打底的纯色白T,白色短袖衬衫披在外面,左胸前的党员徽章熠熠发光,手握话筒,脸上不见我头几次见他时那股腼腆又极具亲和力的微笑,而是一脸的严肃和认真,配合那张略显年轻的娃娃脸,像极了某个学校的优秀学生代表在镜头前的高考誓师。
看着这张照片,我忽然就懂了赵石毛清晨那条微信的深意。
从2019年至今,赵石毛已在全国讲了515场。他毕竟已不再年轻,双眼会布满血丝,体力也会透支告急,未来还有多少个515场供他挥洒?但此刻,就在同样的一张宣讲台前,儿子接过了话筒。这便是他最渴望被世界见证的传承。
暮色四合,瓷城大道的喧嚣渐渐隐去。赵石毛和儿子赵哲并肩站在那张特殊的中国地图前。老赵的手指粗粝,布满当年做砖坯、搬货物留下的老茧;小赵的手年轻、有力,端过澳洲餐馆的盘子,也握过外卖小哥面前的麦克风。两代人的视线,越过地图上那31面星火粲然的红旗,共同落在右下角那块尚未着色的东南宝岛上。
“下一个目标,我要把党建实践、把红色家风、把诚信利他讲到宝岛台湾去!”采访结束时,赵石毛目光坚毅地说。
这场始于1990年漏风阁楼里的信仰长征,远未结束。那串红色的密码,正从当年肩膀压至脱皮的地摊小贩手中,稳稳地交接到下一代人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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