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救妻子,他每天凌晨4点开滴滴,吃顿饭成奢望

    2026-07-13 16:29:13

大众卫生报·新湖南客户端7月13日讯(记者 龚琦涵)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乘车经历。没想到,它后来成了我一辈子都要慢慢回答的问题:一个人,能为自己的家扛到什么地步?

2025年7月12日下午,我去朋友家吃饭。走到小区门口时,网约车已经到了。刚下过大雨,司机没有催,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上车时朝他笑了一下。他回过头,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慢慢问:“乘客你好,能不能开窗,不开空调?家里条件不好。”我怔了一下,说:“可以呀。”

盛夏的雨后,风从车窗吹进来,清凉而潮湿。我戴上耳机,继续听歌。

车开出去不久,雨又落了下来。雨丝斜斜飘进车里,落在窗沿和我的胳膊上。前排的窗户已经关了,我却迟迟没有关自己的窗:刚答应不开空调,我怕一关窗,他就得多花油钱。雨越下越密,他看见了,主动按下按钮,把我这边的车窗升起来。

“没关系。”我说。

“没事,我们开空调吧。”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的一句话,让我摘下了耳机。

“没办法,老婆得了淋巴癌,一个月要用八九千元。”

他说得很慢,仿佛每说出一个数字,肩上的分量就又重一层。为了挣钱,他每天凌晨4点起床。开了三个月网约车,只赚了2300元。车是小姨子看他们困难借给他的,是辆油车,油费高;私家车在平台上派单又少,跑一天,落到手里的钱没有多少。

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份工作。他说自己57岁了,送外卖人家也不要,“到处都不要”。这个年纪再去找活,许多门还没走近,就已经关上了。

我去过一些养老院,知道不少机构缺护理员,便加了他的微信,想着帮他问问有没有稳定些的工作。可顺着他缓慢的讲述,我才发现,工作只是这个家最外面的一道难关。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33岁,还没有成家,平时省吃俭用贴补家里,去年春节连坐绿皮火车回来都舍不得。小儿子刚考上大学,家里原本不想让他读,是亲戚劝着,才从国家开发银行办了助学贷款。孩子选了临床医学,他说,是因为看见母亲生病,想学医。

他告诉我,2013年国企改制时,自己拿了2万元补偿,此后一直没有稳定的社保、医保。现在每月有700多元低保,满60岁后,或许能领到1000多元退休金。可妻子的病等不起。家里能借的人都借遍了。

“她现在求生欲很强。”他说,只要还有办法,他就想尽全力救她。

为了省钱,他早上、中午常常不吃,晚上去邻居家吃几口。我劝他:“你也要把身体照顾好。她已经病了,你要是再倒下,这个家怎么办?”

他低声说:“哪有那个奢望啊?有了钱,还得给老婆治病。”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吃饭本是一个人维持生活最普通的需要,对他来说却成了一件不敢想的事。我也终于明白,他舍不得开的不止是一会儿空调。对这个家来说,每一笔可以不花的钱,都可能被留给妻子的治疗。

他说自己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有时甚至不想活了。可话说到后面,他又慢慢讲起妻子、两个儿子和这个家。那些责任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也正是这些责任,让他把那个念头一次次压下去,继续活着,继续挣钱,继续守着这个家。

听到这里,我默默给他微信转了一笔钱。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又问我一件事:小儿子当天回来了,他想晚上和孩子商量,能不能先休学,去广东打工,帮家里渡过眼前的难关。“你觉得我要说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样的选择,外人很难替一个家庭作答。我只能把当时最真实的想法告诉他:两个儿子已经长大,家的责任不该只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如果孩子自己愿意暂时休学,和家人一起渡过难关,这份承担也会让他更懂得责任;等日子缓过来,仍可以回到学校。

快到目的地时,我才告诉他:“叔叔,我给你转了1000块钱,希望你能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话音刚落,他“嗯”了一声,像是拼命把哭声往回咽,身体却微微发抖。此刻,他实在憋不住了,哭着反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那句急切的辩白,比感谢更让我难受。他是在告诉我,他讲这些,不是为了向一个陌生人讨钱。

我说:“我知道。你只是太久没有人听你说这些话了。我给你这点钱,是因为听你说早上、中午都不吃饭,想让你好好吃几顿饭。”

他继续抽泣着,说自己实在借不到钱了,“我替我们全家谢谢你。”可转眼,他惦记的仍是妻子的治疗。

窗外已经是暴雨,道路上的车排成长队,一点点往前挪。到了朋友家门口,他停好车,跟着下了车。他个子高大,背却佝偻着。我以为他只是来告别,没想到他抓住我的双手,忽然跪了下去。

我慌忙把他扶起来,可他的膝盖还是碰到了地上的积水,裤子上留下两个湿湿的水圈。那一刻,我只有愧疚和无力。那点钱移不走压在他心里的大山,只能让一个已经被生活逼得透不过气的人,短暂地喘一口气。

后来,我看到有乘客在平台投诉,说一名司机向他诉苦后,他打赏了50元,事后怀疑对方“卖惨骗钱”。平台核实后确认司机家庭困难属实,并进行了帮扶。我对照当时在车里拍下的照片,认出正是这位师傅。

我们当然要警惕骗局,也需要规则保护乘客。但我更难以忘记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把生活最难堪的一面讲给陌生人听,最后还要急着证明自己不是来要钱的。苦难一旦需要被反复陈述,尊严也会在一次次怀疑中经受磋磨。

一场大病,病历上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承受它的却是整个家庭。对缺少稳定保障的普通人而言,疾病最残酷的地方,不止是昂贵的治疗费用,还在于它会一点点挤压一个家庭的生计、选择和体面。

那位司机后来得到了平台帮扶。但不能总等一个人把苦难说给陌生人听,甚至被质疑“卖惨”之后,援手才终于抵达。真正值得我们追问的是:怎样让这样的家庭在被逼到绝境之前,就知道门在哪里、手可以伸向哪里;怎样让一个拼命尽责的人,不必用尊严去换取帮助。

那天,我在雨里扶起的是一个突然跪下的丈夫。可真正需要被托住的,是一个被疾病压弯了腰、却仍不肯松开彼此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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