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盛夏西洞庭,一场互为馈赠的奔赴

梁佳宇尔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3 14:32:53

车子碾过发烫的柏油路时,我心里揣着一道悬而未决的谜题。

作为护理专业的学生,我此行能交付给乡村孩童的,不过两套标准化急救流程:心肺复苏,海姆立克急救法。书本上冰冷的按压刻度、生硬的施救口诀,落在满是泥土气息的乡间课堂,会不会显得格格不入?短短数日相伴,我们如同一阵短暂掠过村庄的风,等离开之后,孩子们会不会很快忘掉台上讲急救的陌生姐姐?我心头笼起一层浓雾,像独自站在无边的田埂,望不到对岸,带着这份茫然,一头扎进西藏行着人的盛夏里……

日光把路面烤得绵软,鞋底一踩,便沾着融化的沥青,热风卷着田间的燥热往衣领里钻。一行人徒步赶路,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沿路往来的乡民总会投来温和好奇的目光,朴素的打量里不含半分疏离,反倒衬得小镇烟火格外柔软。就在这时,一辆老旧面包车停在身旁。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被常年日晒浸成深褐色的脸,额角汗珠连成细线。

“大学生吧?天太热,上来搭一段。”

车厢闷得像蒸笼,司机后背的衣裳早已洇透一大片深色水渍,滚烫的金属方向盘,他大概是舍不得开空调省油。我们随口发出一句难耐酷暑的叹息,他沉默片刻,悄悄按下制冷键。微凉的风漫过来那一秒,我忽然懂得乡土人的温柔从不会大肆张扬,藏在愿意为陌生人消耗一点油的退让里。

一路闲谈,听闻我们是来给村里孩子普及安全知识,他没有华丽的期许,只低声道一句,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下车时我回头,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半降的车窗框住他沉默的身影,静静目送我们拐进巷弄。

后来无数安静时刻,我总会想起这幅烈日下的剪影。生于这片土地的人,常年守着田亩与三餐烟火,心底藏着没能去往远方的遗憾,于是将全部未竟的期盼,轻轻托付给每一个远道而来的青年。这份不求回报的善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久散不去。

(带队秦老师与奶奶告别,奶奶牵着狗一路相送,久久不愿离去。梁佳宇尔 摄)

带队的秦老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走出家乡读完大学,重返故土。此番带领我们下乡,她一路充当引路人与摆渡者,领着我们触摸小镇的烟火肌理,把独属于家乡的温热与赤诚,一一展现在我们眼前。

小镇的街巷,随处都是她的故人。小卖部老板娘、蹲在门口择菜的老婆婆,远远看见她,都会停下手里的活计打招呼。闲暇时我们登门探望她的祖母,老人身形单薄,脊背被岁月压得微微佝偻,身边常年跟着一条温顺的土狗。我们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她便牵着狗,一步一挪地跟在队伍身后相送。秦老师频频回头劝她回家,老人嘴上连声应着,脚步却始终不肯停下,低声絮叨着代代相传的叮嘱:在外谋生辛苦,照顾好自己,常回家看看。

我刻意走在前头,不敢回头。我知道一转身,眼泪便会绷不住。世上的告别分两种,一种是高声挥手,直白地道别再见;另一种藏在迟缓的步履里,明明不舍,却不愿拖累赶路的人,只默默跟一程,把牵挂揉进细碎的念叨。这份扎根乡土的温情,从此刻走进我的记忆深处。也是秦老师让我读懂,远行从来不是逃离贫瘠,而是积攒力量,回头反哺养育自己的土地。

初遇那群孩子时,隔阂是看得见的。

出发前的焦虑再度翻涌,我疑心自己带来的专业知识,终究无法触碰他们的世界。

可孩童的亲近从来来得热烈又纯粹,不过一两日,所有拘谨便消融殆尽。每日清晨课堂还未正式开始,总有一群小小的身影早早守在教室门口,一看见我们走来,便争先恐后地扑到身侧,叽叽喳喳喊着姐姐,争着牵我的手。课间时分,他们会把藏在口袋里舍不得吃的糖果、辣条等一股脑塞给我们,还有孩子攥着攒了许久零花钱买来的零食,非要分一半递到我掌心,说这是镇上小卖部最好吃的东西。

不少孩子围在我身边,絮絮叨叨讲起上学路上的趣事:要走很远的田埂,沿途会遇见鸡鸭、荷塘,课间会在操场追逐打闹,课本边角都被翻得卷了边。

牛牛是其中最安静内敛的一个,不擅长说甜软的话,心意全落在行动里。见我打扫教室,他会默默抢走扫帚;藏了许久舍不得拆封的星球杯,总会不由分说塞进我掌心,再装作不在意跑开;每次远远望见我,总会露出一对虎牙,笑得纯粹坦荡。

(手工绘画课上,孩子们高高举起自己的作品,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袁驰宇 摄)

手工课上,另一个在课堂上调皮的小男孩递来一艘歪歪扭扭的纸船,眼眸亮得像夏夜星光,小声说送给我。那艘粗糙的小船,胜过世间所有精工雕琢的礼物,长久压在心底的自我怀疑,在此刻裂开一道温柔的缝隙。

还有那个最初躲在门后、留着齐耳短发不肯进教室的小姑娘,短短几日,彻底卸下防备。第四天,她紧紧拉着我的手,兴冲冲展示自己的画作;离别前夕,一双眼睛红彤彤地拉住我,追问我们何时再来。我蹲下身,万千承诺堵在喉头,无从作答。

她却轻轻开口,替我解开为难:“以后我也要像你们一样,去帮助别人。”

一句话,消解了我出发前所有的彷徨。原来我跨越山海奔赴而来,本就不是单向的输出,一颗小小的种子,已经落在了孩童心底。

站上讲台讲授急救知识时,我始终忐忑。专业术语枯燥,标准化操作冰冷,我怕孩子们觉得乏味。于是我抛弃教科书中刻板的表述,把跳动的心脏比作奥特曼的能量灯,用“剪刀石头布”的简易口诀拆解海姆立克施救步骤,把每一组动作拆分、放慢,转化成孩童能听懂的温柔话语。

台下数十双眼睛,自始至终牢牢追随着我。讲解胸外按压,他们齐齐伸出小手跟着默数节奏;示范异物急救,孩子们两两起身互相模拟;每当我询问谁愿意上台实操,一只只小手齐刷刷高高举过头顶,争先恐后想要上前亲身练习,连平日里害羞内向的孩子,也鼓足勇气走到台前,认真模仿每一个施救动作。

指尖抚过模拟气道的教具软管,心底漫开一层沉甸甸的牵挂。意外从不会提前打招呼,我一遍遍重复施救要点,只盼望这些浅显的知识,能在危急时刻护住他们。那一刻我终于解开最初的困惑:我带来的从不止一套急救手法,而是一份对生命的敬畏。或许多年以后,他们会淡忘我的模样,忘记这个盛夏的课堂,但倘若某日遭遇危急,脑海里浮现今日所学,能用双手守护一条生命,便是我作为护理学子,此行最珍贵的使命。从前学医只执着于书本上的操作得分,此刻我才真切触碰到选择护理这份职业最初的初心。

(讲授海姆立克法。袁驰宇 摄)

最后的时光留在教室里,我们分发完带来的文具和小礼物,便忙着招呼孩子们聚拢拍照,想把这几日温热的画面尽数留存。留着齐耳短发的小姑娘黏在我身侧,指尖紧紧勾住我的衣袖;缺门牙的男孩挤在人群前排,努力扬起大大的笑脸;牛牛安静站在侧边,不抢不闹,只抬着眼静静看向镜头。快门一次次按下,细碎的嬉闹、克制的不舍都被收进相片里,满屋子晃动的小脑袋,此起彼伏扬起的小手,是独属于这间乡村教室的告别。

返程的车缓缓驶离村庄,我将那只边角翘曲的纸船小心收进背包。

回到学校,我总爱点开相册慢慢翻看。缺门牙男孩灿烂的笑脸、一群孩子挤在一起比剪刀手的模样一帧帧涌入眼底,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我原以为此行是单向的知识输出,到头来才发觉,孩童毫无保留的信任、乡民朴素温热的善意,尽数涌向我。我只是短暂途经他们的年少岁月,却收获了世间最纯粹赤诚的温柔。

一人微光难覆山野,可一群青年凑起的热忱,便能跨过田埂,落进寻常烟火里。这片泥土给了我全新的答案:书本教会我救护躯体,乡土教会我体恤人心。

如今那艘纸船静静摆在书桌一角,每次抬眼望见皱巴巴的船身,总会想起西洞庭滚烫的盛夏,田埂漫起的晨雾,还有那群眼底盛满星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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