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3 11:28:41
廖静仁
半轮明月荡秋千
一生一世在追求圆满,而一生一世又总是残缺;一生一世在奉献光明,而一生一世却常被黑夜包裹。我这么说着,说的是月亮,又不全是月亮。我被月亮感动着,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我如痴如醉地期待着她的出现。因为对月亮的怀念,使我更加执着地渴望着朋友。
“朋”字是两个月亮所组成,彼此光明磊落,相互关照。
然而人生毕竟难得遇上这样的朋友。
我于是对月亮的渴望也便更是真切了。
今夜没有月亮,至少此时不会有。借助现代打火机的火光,我认真地看着手腕上的日历手表,并且还知道,今天应该是古历六月二十三号,有乡间俚说:“二十一、二、三,月起半夜间。”还是在幼小的时候,我就很用功地把乡人们咏月的话语铭记于心了。
那么,就让自己在渴望和怀念中耐心地等待着月亮的到来吧。
我把前些日买的一张用尼龙绳编织的吊床拉开来,一头系在树腰上,另一头也系在树腰上,确实是有着几分浪漫的。这种浪漫,皆来自黑夜里对光明的求索,来自内心中对月亮的不改初衷。我感觉到自己好幸福,这是一个令我会心一笑的秘密,任何情况下,幸福都是一种秘密。而这秘密,是那些狂舞在霓虹灯下的红男绿女们不可能破译的,是那些潇洒在麻将、扑克牌堆里的先生太太们不可能破译的。
他们虽然同是那样如醉如痴,但是他们却并不幸福。
我说的是那一种秘密的幸福。
有了月亮,我会更好地热爱今生。月亮果然出现。林子里清风徐来,树叶在一片一片颤动着,也颤动着我迫切地渴望着月亮的一颗男儿心。那徐来的清风是月亮微微呵出的呼气么,带着些许的暗香,令我神怡是一定的了。她是披着淡绿色的霓裳来的,无声无息,就在我迫切的渴望中来了。她娇而不媚,明亮又不刺痛人的眼睛。她发现了我是在隔着树林里茂密的绿叶偷偷地看她么?似乎就有了些许的羞怯,于是悄悄地扯了一丝云彩过去,遮住了本来只露半边的玉脸。然而遮也没有用,那一丝云彩须臾就透明了,我的心灵也须臾就透明了。
望着月亮,我总有一种失魂的感觉。
我珍惜这一种感觉,但愿今生今世也没有任何魔力能破坏这一种感觉。不要问为什么,不要问。
人心是一个小宇宙,这宇宙,同样神秘不可测。
我想起了一位叫眉的姑娘。是长久的想。她那圆圆的脸庞,就如同月亮的脸庞,她那明媚而清纯的目光,就如同月亮放出的光辉。然而,眉却不在我的身旁,倏忽就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我那么迫切地渴望着月亮的出现,同时也是在迫切地渴望着眉的出现。
眉,你在哪里?倘若你能感应到我迫切的渴望,能听到我深情的呼唤,能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么?长沙的夏夜好炎热,而长沙一隅的这一片林子里多么凉爽。有明月的光辉照着,我们光明磊落,于是,我会光明磊落地看着你爬上那一张盛满月辉的吊床,看着你有节奏地荡着秋千……我会终其一生地陪在你的身旁。
然而,那一位叫眉的姑娘没有来,或者根本就不会来。
此时此刻,在荡着秋千的是那半轮明月。
遍地月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久好久了,是吗?我的心的领地,总是那么黯淡,黯淡一如漫漫长夜。我又何尝没有寻找过呢?我是寻找过的,寻找生命中的闪光,只是结果却每每使人失望。
那么,我是无论如何也得感激你的,在与你的交往中,我倏忽发现了月亮般的清辉,而且,我正沐浴在那柔曼玉润的清辉里呢。我是那么惊异于自己的发现,倘若不是担心怕破坏了那种宁静和平的境界,我是真想在这地球的一隅朝着中天的圆月呼喊:这里有一轮月亮,这里也有一轮月亮啊!都说爱是自私的,我亦当然没有理由不希望自己能独个儿拥有你的爱的全部。然而不可能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就因为你的爱如十五的满月,你得将你的爱的清辉洒向世间万物。你并没有责怪我的自私,你认为我的希望并不为过,只是在我的心中,却实实在在地感到了愧疚,是一种觉得自己无光的愧疚。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启示,或是一种召引;兴许又什么都不是,只是你在释放着一种爱,一种能够感化麻木者灵魂的纯真无瑕的爱。
——有那么一个女儿家。那时,她还是一个刚学步不久的黄毛小丫头罢,她的家里也正好喂了一只有着黄茸茸一身羽毛的小鸡。左邻右舍的大人,以及她的父亲和母亲,也都常常地笑她和它是两姐妹呢。她自己自然也这么认为。因为她和它确实是很好的一对。兴许小小年纪的她当时还萌动过这么一种意念也未可知,那就是:万物有灵,且美——心与心的交往,是不应该受躯壳局限的。
她总是那么自信。但是她爱它,却不占有它。莫非她那时就意识到:只要是生命,就应该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她总是那么宁静又和平地对待它。它爱和她在一起玩时,她就高高兴兴地同它在一起:叉开五指为它梳理羽毛,用小手绢把它爪子上的尘垢擦拭干净……总是那么自然又自然地释放出自己的爱的能量。莫非她那么幼小的心灵就有那种奇妙的感觉?——“自己在付出时,其实同时也在获得。”
她喂它有个习惯。她并不把谷粒遍撒在地上,她担心它连泥带土啄食了会出现什么麻烦事情,而总是和掌托着,让它堂堂正正啄食得极自在又极干净。令她最动心的,便是鸡喙啄食在她的掌心里摩擦出的感觉,那是一种令心尖尖麻酥酥的感觉……常常地,她和它两个脑壳凑到一起时,她兴许也曾想到过“平等”这个后来才学的词呢?
倘若当真想到这些时,她自然是不能不激动的罢。
但是,更使她激动得爱心颤颤的,恐怕还是她掌上的皮肉偶尔被它当食啄着而不肯放松的时候,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不让她想到在母亲怀里撒娇时,母亲在她那粉团团的脸上,抑或身体的其他部位柔情地一揪的感觉来的。那其实是一种传递爱的方式啊!
只是有一回,她却也感觉到了一种爱的被毁灭的悲哀。
那天,她和往常一样,从母亲床头的磁缸里捧出了一掌黄灿灿的谷粒,复又那么宁静又和平地蹲在门槛旁。可是,许久许久了,却不见她的影子,吃午饭了,有她最喜爱吃的葱花蛋,那一缕缕菜香仿佛慈母抛出的一缕缕柔情,在拉她,在扯她,而她却木头人一般,痴痴呆呆地蹲在原处。母亲是她的母亲,自然很解她的心意,就那么一直陪在她身旁。天快黑了,母亲实在挂不住了,胆怯地告诉她:“那鸡中瘟疫死了!”事物的自生自灭,原来是自然的,但是这个“死”字对于她却太陌生太陌生了。她的脸和嘴唇在迅速地变白变紫变乌,浑身颤颤瑟瑟地抖动起来,那一双清澈明洁的眸子,也在瞬间变得迷茫浑浊……然而,她毕竟没有绝望,当她把那一束曾明媚如月的目光投向母亲苍老的面容时,便是猛然一怔,她似乎读懂什么新的内涵了。
她反而好平静好平静,平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不信就不信罢,或许她爱它,什么也不为。
爱,是一种行为,是自己感情的满足;是一种证明,证明她的一颗心在跳动,证明她的血液在畅响……只要她自己在爱就行了;爱,是一个人生命隐私的感觉,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跟外在条件没有什么相干。也许她还想得更深远:只要自己在爱,也就不会使自己变成心中无所爱的一个空心人——尤其是一个空心女人!
那么,就连哪一天,她所倾注过无可计量的爱恋的人,突然离她远去(而绝不是无可奈何的死别),她也不会再惨白着一张脸,乌紫着两片嘴唇。她会极平静地安慰自己:“别责怪人家,什么都有个缘分的。”就是有人伤害了她,她也不会记恨人家,她认为:自己受了伤害不过是一种偏见,因为别人在伤害你时,同时也伤害了他自己……“她已经不再是个黄毛丫头了,是吗?”我被全身心地融进了故事。不无好奇而又惊诧地问你。你只是浅浅地然而也是意味深长地一笑,复又接着往下说开去——
是的,日子在一天一天堆积,她的爱心也是在一天一天博大。那些从她眼皮底下翩翩舞过的蝴蝶或蜻蜓,那些在她足下临摹道路的蚯蚓及细数尘粒的蚂蚁,她都觉得将是自己永生永世也难以忘怀的旅伴。更何况到了后来那些和她相握过的一双双温热的手,以及那些对她绽放过的一朵朵灿然微笑呢?那是足以使她的一颗爱心膨胀的啊!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真的,明白了——尽管我总是觉得你未能把全部的爱恋倾注于我,而我却一直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的焦点上。
我好自信。因此,我说:我的生命中同样有着一轮满月。
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其实应该遍地都是月光。
不是么,遍地都是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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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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