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龙

竹影斜掠小窗，我临炉煮茶。炭火轻响，茶烟漫卷，将三伏暑气尽数隔在帘外。蝉鸣织成闷热罗网，烈日烘软长街柏油路，燥热四下浮荡。茶汤氤氲漫入心底，漾开一汪竹林清润，我这才恍然：世间清凉不必奔赴深山，一身安宁，原是自心底缓缓生发。

早年旅居山城，栖于半山腰一栋老楼。推窗远眺，鱼鳞般屋瓦层叠绵延，直抵江岸。清晨薄雾漫卷，初如轻纱绕城，转瞬化作白帐，将整座城池笼进朦胧。巷弄窄长幽深，青石板经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墙隅青苔丛生。巷尾立着一株百年黄葛，枝繁叶茂，遮断半片云天，树下常年守着一位卖豆花的老者。木桌矮凳朴素简单，粗瓷碗盛着嫩白豆花，撒少许红油和葱花，寻常烟火，温软妥帖。

一日大雨滂沱，巷间积起浅浅水洼，路人皆匆匆寻檐避雨，唯有老者安坐伞下，慢酌粗茶。我奔至他身侧躲雨，见雨天客源稀少，他却毫无收摊之意，心中不由生出疑惑。老者轻摇蒲扇，望向身旁古木缓缓开口：“此树历经百载风雨不曾弯折，我摆摊三十载，晴有晴的生计，雨有雨的活法。”说罢为我斟上一杯热茶，草木清冽顺着喉间浸透五脏。雨珠叮咚敲打青石，我们默然静坐，周遭车马喧嚣尽数消散。那一刻心底豁然通透：人这一生所求，不过是风雨袭来时，仍能安然自处的从容。

自那场雨后，我闲时常往城郊溪畔观水。春水初涨，水流舒缓，裹挟残冬余寒，载着初春暖意，几片落叶浮于碧波，随流缓缓打转。年少时我曾在此与人争辩，认定流水若甘于沉寂冰封，便无奔涌生机。彼时心性执拗，满身意气，自以为能勘破世间所有道理。如今伴着茶烟回望旧事，才懂当年那场争执，不过少年一腔浮躁。清涧从无争竞之意，遇山石便迂回，逢浅滩便漫淌，从不计较前路得失。

溪畔常有垂钓老翁，鱼篓时常空空，神色却始终平和安然。那日我静坐一旁，落日余晖拉长两道人影，临别时忍不住发问：“终日垂钓，空手而归，心中可觉遗憾？”老翁微微抬了抬斗笠，目光依旧凝于水面：“碧波何曾追问归处？何曾分辨水滴清浊？”话音落便归于沉静，似自语，亦是说与潺潺流水听。

辞别溪边，我久久伫立。山城豆花翁与溪畔垂钓人，相隔遥遥，心境却全然相通：不争，不急，不计得失。年轻时凡事非要辨清是非对错，年岁渐长方才醒悟，许多人事不必深究，无谓纠缠，终是自我消耗。原来寻凉一事，本就不必远行。

从前世人避暑，总爱奔赴深山，倚千竿翠竹、万壑松风纳凉，人人笃定远离人烟方能寻得清净。我年少时亦存这般执念，将暑热等同于俗世烦扰，以为遁入无人山林，便能抚平心底焦躁。初入山野，观云品茗只觉舒心，时日一久便察觉，山林再好，也填不满心底空落。松涛云影的雅致，终究不及烟火人间里与自我和解的平和。

后来方才顿悟，我们真正要躲开的从不是盛夏酷暑，而是心底翻涌不息的心火。烈日当空便坦然接纳，松风入怀便静心品味，四季寒暑，皆是寻常光景。从前耿耿于怀的遗憾——未成行的远游、未寄出的书信，如今再看，恰似清涧绕过顽石，兜兜转转，终汇入辽阔江河。

如今我在城郊置一小筑，不必栖身深山。清晨开窗，邻家藤蔓攀墙舒展，垂落青叶携来细碎凉意。偶见邻人浇花，水珠溅在叶尖，折射晨光如碎钻，他不急不缓，一瓢一瓢，慢得像是同时间对弈。案头茶叶是去年友人自武夷山寄赠，他说第三泡方能沉淀醇厚岩韵。从前我心性急躁，头道茶汤尚未出香便急着换叶，一如当年总想匆匆翻过所有不如意，既辜负了杯中好茶，也缺失了慢慢释怀的耐心。

岁月沉淀后方才懂得，清凉不在茂林竹坞，只存于静心听风的一念；不在石桥水畔，只藏在心无旁骛的片刻。所谓禅意清净，不必寻访古寺苍藤，黄昏静听雨落，放下俗世纷扰，便是独属于自己的修行。

真正的安宁，从不是隔绝世间喧嚣，而是于心底修篱种菊。从前总执着追逐身外浮华：旁人的认可、无谓的体面、虚无缥缈的幻梦。有人为脸面一味迁就，有人盲目从众丢失本心，待到惊觉岁月流逝，才懂得最该善待的，是日渐老去的自己。与人攀比只会迷失本心，与自我淡淡和解，方能寻得内心圆满。

晚风四起，我辞别溪畔归家，身后水声潺潺，宛若时光低声轻语。窗前皓月已然升空，不必登高远观万顷江光，只静赏竹影横斜，斑驳纹路落进空置茶瓯，如一弯浅溪静卧案头。杯中茶汤微凉，分寸恰好。炎夏四季人人皆渡，时节从未更改，变的是我们坦然接纳万事万物的底气。

后来搬离山城，那场大雨、老者撑开的旧伞，始终留存于记忆深处。年少总急于看透世相，凭双眼辨真假，靠双耳断虚实，反倒被浮于表面的乱象困住心神。其实不必慌张，如同当年晨雾锁城，纵然看不清全城全貌，城池依旧安稳矗立，不增不减，雾散自有清朗。

清涧日夜奔流向前，不问前程，不计得失。恰如破茧前蛰伏的蝶、破土前缄默的种，那些看似停滞的光阴，都在默默积蓄奔涌的力量。流水不争先，珍贵在于滔滔不绝。不必为逝去的月色暗自伤怀，抬眼便能撞见漫天星河。

待明日朝阳升起，碧波仍会载着落叶和云影，不慌不忙奔赴前路。人亦该如此，于尘世纷扰间守住心底一汪清流，既有穿峡谷的果敢，亦有漫平野的温柔从容。

一襟清露，皆由心生。

心若安然，人间遍地，尽是桃源。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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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