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雪珊

“不是好汉不出江”——这句话，邵阳人喊了几百年，喊到资江和邵水都记住了它的平仄。

六月的黄昏，我站在双清区洋溪桥社区的江岸上，听见龙新民老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升起来：“嗬嘿——专心啊！嗬嘿——专意啊！”那号子像被江水泡过、被日头晒过，粗粝得能磨出火花，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绵长——像是从哪卷泛黄的族谱里直接扯出来的一嗓子。

七十一岁的鼓手，须眉皆白，精神矍铄。擂槌落下去时，整条资江都跟着颤了一下。

阔别十年的龙舟号子，终于回来了。

“不是好汉不出江。”这不是口号，是邵阳人的命。

江岸上围满了人，老的拄着拐杖，小的骑在父亲肩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攥着栏杆，嘴唇微动，跟着号子的节拍无声地张合。我走过去问她：“老人家，您也划过龙舟？”她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床：“没划过，可我听了一辈子。我公公划，我男人划，我儿子也划。这号子一响，就知道端午到了。”

（图为作者（右一）在龙舟主题征文优秀作品颁奖仪式现场。）

她的儿子此刻正在江心的龙舟上，俯身、入水、划桨、扬水，与二十一条汉子合成同一个节拍。桨叶切开水面时，那些被夕阳染成古铜色的水花，像是从百年前的某个端午溅过来的，带着同样的弧度、同样的温度、同样要把这座城举起来的蛮劲。

划龙舟是体面，更是骨气。水冷不怕，浪急不怕，怕的是鼓声响起时，你的桨比别人慢了一拍——那是比输更难受的事。

那些天，我几乎每天傍晚都去江边。

龙新民的号子每天准时响起，音调从不走样。可有一天，“嗬嘿”之后忽然多了一句：“铁打的宝庆，铁打的汉！”围观的几个老居民顿时红了眼眶。旁边一个年轻人不懂，问爷爷为什么哭。老人说：“当年你太爷爷划龙舟的时候，喊的就是这一句。后来不喊了，我以为再也听不到了。”

原来有些声音不是消失了，只是沉到了水底，等着被人重新捞上来。

号子声在江面传得很远。它穿过西湖桥的桥洞，绕过停泊的货船，一直飘到对岸的台阶上，在那里打了个旋，又折回来，好像舍不得走。

龙舟经济的赛道，也在岸上延伸。

大汉悦中心、友阿广场、步步高新天地三大商圈联动促销，“龙舟竞渡·粽享端午”的巨幅海报上，龙新民擂鼓的照片被印在最中央。城市青年节、露天电影、满额赠礼……年轻人在商圈里打卡、消费、晒朋友圈，老人们在江边听号子、看龙舟、等孩子回家。

商圈里人潮涌动，资江上龙舟如箭。这一静一动之间，藏着邵阳市借龙舟做的大文章：把文化变成流量，把流量变成增量，让一条船既载着乡愁，也载着生意，载着这座城市向上奔腾的活力和希望。

决战之日，三十八支龙舟集聚资江。

发令枪响的瞬间，所有鼓声同时炸开，整个江面像是被点燃了。洋溪桥的龙舟在第四赛道，鼓手刘发祥的槌子举过头顶，落下时，那条船猛地蹿了出去。二十二把桨同时切进水中，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白色的翅膀，托着船身向前飞。龙新民老人站在岸边擂鼓呐喊，号子声穿过风声、水声、两岸的助威声，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死死拽住全船的节奏。

“专心啊——专意啊——”那不是唱给观众听的，是唱给子孙听的。告诉那些正俯身挥桨的年轻后生：划龙舟不是蛮力，是专注，是专注到能把一条江当作自己掌心里的纹路。

对岸，从深圳回来观赛的游子们挤在人群中呐喊助威。我问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为什么专门赶回来？”他说：“十年没听了，想回来听听那声号子。在广州听不到，在深圳也听不到——那是故乡才有的声音。”

龙舟冲过终点线，队员们瘫在船上大口喘气。龙新民老人缓缓坐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刀刻般的皱纹往下淌。有人递水，他没接，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嘴唇翕动。我离得近，听见他哼的是一句老词——比“专心”“专意”更老，比“铁打的宝庆”更老，像是从更深的河床里打捞起来的。

我没听懂那是什么，可我知道它很重，重得像这座城两千五百年的历史，重得像每一个邵阳人心里那一声没有喊出口的“好汉”。

上岸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资江。

雨后的艳阳正落在水面中央，江水被染成一条金色的绸缎，缓缓铺向远方。明天龙舟撤了，鼓声停了，人群散了，可那号子声不会走。它会沉回水底，和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前的号子声堆叠在一起，等下一个端午，等人来捞。

“不是好汉不出江。”

这句话，邵阳人喊了几百年，还会继续喊下去。因为只要资江还在流，只要还有人不肯放下手中的桨，那一声“嗬嘿”就永远不会断。它会在水面下蛰伏，在月色中生长，在每一代邵阳人的喉咙里重新长出鳞片，然后在某个端阳的黄昏，再次跃出水面。

嗬嘿——专心啊！嗬嘿——专意啊！

那不是号子，那是这座城的心跳。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000多篇（首），现任职于湖南省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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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