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3 06:31:04
仲夏时节的一个傍晚,余晖落尽,蒸水河两岸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就在这时,王夫之、管时求、夏汝弼和唐克峻一行四人带着各自的行囊,悄然登上一叶轻舟,他们一路向北,怀着紧张又兴奋的心情驶离了衡州古城。
此番游学,是王夫之人生路上的重大选择,标志着他心智的成熟、思想的远虑和精神的闳阔。当时正值他乡试失败后新婚不久,究竟是躺在温柔之乡过着儿女情长的日子,做一个“安于故俗,溺于所闻”的乡愿之士,还是循横渠之足迹,罔性命于乱世,做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大儒,或阳明先生所赞的“狂者”?王夫之毅然选择了后者。出发时,他提着那套“途利”,瞒着父母和两位兄长,低声而严肃地对妻子陶令微叮嘱道:“若家人问及,只言与友人外出数日即可。”陶令微答一声“诺”,她虽觉奇怪,但不敢多问。因为她知道,丈夫决意去做什么,必定有他的理由,她是无法制止的,亦无需阻之。
“各位均系出逃者也?”轻舟驶入湘江后,管时求突然问道。
“管兄何出此言?”夏汝弼惊道:“我跟父亲大人商量,他很支持,说趁着年轻,与友人远足,是好事。”
王夫之对管时求道:“伯父身体还好吧?上回去乡试,老人家身体欠安,你差点就弃行了。”
“老人家身体无碍事。我叮嘱弟弟多多照看。”管时求道:“老人家并无知晓游学之事,弟弟亦不知,以为与友人外出几天就会回去。然此番前去,不知何时能够返回,故有出逃之感。”
“若说出逃亦不假,小弟克恕亦不知我去岳麓,否则一定嚷着要去。”唐克峻望了王夫之一眼,问道:“武夷先生知悉你之游学否?两位兄长和嫂夫人皆知悉乎?”
“若征询,恐有变,莫如先斩后奏矣。”王夫之答道:“家父对石鼓书院甚为看重,他曾游历于岳麓书院,家中闲聊,多有提及,意犹未尽。若此番游学,能志得意满,想来家父不会责之吧。”
“既来之,则安之矣。‘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管时求转身提来一桶水酒,道:“喝酒也。”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吾不善饮,愿以琴佐之。”夏汝弼说罢,取来古琴,道:“先来一曲《良宵引》如何?”言毕,缓缓弹起,他将吟猱弹成绝美之细吟,霎时将人带入月明星稀、月光如洗之境,欲尽未尽,是为最美。
唐克峻捧起一碗酒,一饮而尽,道:“香山居士有诗‘云液洒六腑,阳和生四肢’,颇得吾心。”
“克峻兄,真性情也。”王夫之也喝了一碗酒,抓起一块熏肉,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说道:“‘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忽与一樽酒,日夕欢相持。’较之香山居士,我尤爱陶公喜酒善诗,采菊东篱,日出南山,其‘不为五斗米折腰’之品格,至高至远矣。”
正在这时,夏汝弼弹起阮籍之《酒狂》曲,一副醉意佯狂、悠然自得的超脱之态。他边弹边唱:“世事奔忙,谁弱谁强,行我疏狂狂醉狂。百年呵三万六千场。浩歌呵天地何鸿荒……”
王夫之听罢,异常感动,他敬了夏汝弼一杯酒,引为共鸣:“此曲合景,最为动容。藉叹道之不行,与时不契,故忘世虑于形骸之外,托兴于酗酒以乐终身之志,其趣也若是。岂真嗜于酒耶?有道存焉!妙妙于其中,故不为俗子道,达者得之矣。”
有琴有酒,人生何求?管时求亦不由自主沉入其间,他提着酒桶,给王夫之和唐克峻酙酒,也给自己酙满,边喝边唱:“换酒不惜千金裘,相酌能消万古愁。香醪百斝襟怀放,浩歌一曲兴悠悠。”
有二三好友相伴,喝着水酒,嚼着腊肉,听着古琴,看着辽阔无垠的湘楚大地,王夫之感觉豁然开朗,往日郁闷之气一扫而空。没有父亲大人和两位兄长在身边督促、嘀咕,他彻底放开了。
实际上,船上的每个人都放开了,连一向谨慎有余、放任不足的夏汝弼也不例外。他不喝酒,但弹琴吟诗,似狂非醉,指天说地,直言臧否,毫无顾虑。大家兴致勃勃,聊着李白、杜甫,又纵论大明的天下,颇有一副只要给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他们就能一飞冲天、安邦定国的气势。醉了就卧在船上睡去,醒来面对江水,方知一切是空。惆怅袭来,复又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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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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