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七一勋章”获得者钟掘 90岁仍坚守科研一线“思想不退休”

  央视新闻客户端   2026-07-13 06:11:46

在中南大学轻合金研究院实验基地,我们见到了机械工程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钟掘。不久前,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上,她被授予“七一勋章”。

记者:这个对于一个党员来讲,也是一个最高的荣誉了,您怎么看待这个荣誉?

钟掘:我觉得压力很大,我也没有像那些航天英雄们,他们都为国家战略上做出很大贡献,所以我总觉得,要把我放到光荣榜上去跟他们并列的话,觉得惭愧,太惭愧了。

年近九十,疾病缠身,只能靠轮椅出行,钟掘至今依然活跃在科研一线,坚持带领团队开展世界前沿技术的攻关。

近年来,钟掘带领团队重点开展了可重复使用大型铝合金与不锈钢火箭构件制造技术的攻关,成功研制出,10米级运载火箭贮箱用铝合金整体环、箱底瓜瓣、不锈钢薄壁环等关键构件,为我国新一代航天装备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也使我国在可重复使用大型火箭构件制造领域达到世界领先水平,多项核心技术实现全球首创,这些成就的背后蕴含钟掘的无私奉献和付出。

记者:您都90岁高龄了,还来这一线?

钟掘:那是需要,因为很多需要有整体的考虑,布局,时时刻刻要从综合的角度看,审查每个核心问题是不是能够过关,所以过两天要来检查一下,跟他们讨论一下问题,这个地方应该怎么做,那个地方应该怎么做。

记者:怎么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呢?

钟掘:我就是有一份心思,一定是在我们这个行业里面,要解决国家在不同时间阶段,所需要的,迫切需要的,跟国家国防相关重大的设备问题。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

钟掘1936年出生于江西南昌,父亲是一名战斗机飞行员,在抵抗日本侵略战争中牺牲,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给她年幼的心灵留下了苦难的记忆。

钟掘:很苦,那时候我才五六岁,但是整个形势就是这样,日本人就在后面怎么办,从吃那个苦开始,就觉得受别人这么压榨,我们自己没有办法,中国没东西,要不然怎么会受这个气呢。

爱国强国之心从小开始萌芽,1955年7月,就读于北师大女附中的钟掘临近毕业,19岁的她面临人生方向的抉择。

钟掘:我们女附中那时候有个规定,每天早上第一堂课之前,先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看有什么重大事情,有一天我们听的就是周总理的报告,关于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报告,总理他对国家的整个形势分析之后,他说现在我们国家就是要工业化,现代化。工业现代化,但是这个现代化的基础,冶金是最重要的,然后为冶金生产提供装备,提供条件,是机械。所以机械应该是冶金的基础。

那一年,在填报高考志愿时,钟掘毅然选择了北京钢铁学院也就是后来的北京科技大学机械系的冶金机械专业。1960年,钟掘以优异成绩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中南矿冶学院,一边教书育人,一边潜心科研。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国冶金工业在曲折中艰难前行,大型装备依赖进口。外方在核心技术上进行封锁,经常在出现故障时将责任归咎于中方操作不当。1978年,钟掘带队前往武汉钢铁公司解决进口热连轧机故障时就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当时,武汉钢铁公司从日本引进了先进的热连轧机,在空载试车时却遭遇重大故障,传动系统损坏,日方专家团队一口咬定,是中方操作不当导致设备损坏。

钟掘:内心想不管再怎么苦,我就一定要把这个不正常的原因找到,你不是欺负我们吗,一定要把他的原因找到。

没有先进的检测设备,钟掘就用最传统的锤击法,一边敲击齿轮,一边俯身倾听异常声响。通过2个多月连续监测与分析,她带领团队发现进口热连轧机在运转时振动频率存在异常波动,通过构建故障机理模型,最终找出了问题的根源。

钟掘:知道他错了,知道他所说的理由不对了,最后再过一个星期,他们最后来承认错误。承认错误就给武钢重新赔了传动系统。他知道我们这个在国际上,从来没有过的这种认识,这种理论,这一套东西他拿到日本报了专利。我们不懂这些,认为把武钢的问题解决就好了。没想到要到国际上去报专利,后来我们查资料,日本人报了专利。

进入21世纪,我国航空航天、深海探测、核电、军工、大飞机等战略领域进入攻坚期,对极大尺度构件、极小精密器件、极端环境服役件的需求爆发,但核心技术与装备长期被西方垄断,成为国家安全与产业升级的关键瓶颈。为此,钟掘在2003年极具前瞻性地提出了“极端制造”学术概念,即挑战制造的极大、极小与极端环境,这一理念后来被写入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成为国家战略方向。

记者:您提这个概念,别人会不会觉得过于苛刻了,对于科研者。

钟掘:对真正搞科研的人他不会,但是对不是真正到这个程度的,他会借用这个概念,好多人就是以这个题目来写文章,来把什么原来不是这个概念之下的工作,也都归到这概念上来,把它通俗化以后,就没有深入了,就有这样的情况。所以我们现在还想,让大家更加注意极端制造最基本的东西,研究物质和能量的演变,是在什么尺度上,最小的尺度上是一个什么基本状态,变大了又是一个基本状态,把这些不同形式的能量,所作用下的物质演变过程,把它的规律都找到,然后在这规律之上,我们再发明一些新的技术来完成。

钟掘:向高端制造进行挑战,有一个很大的因素,始终一个是爱国。潜伏在心里,它是根基,再就是我就相信,因为我们做这些事都得到当时组织的支持。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支持我,我一定能做出来。整个情怀就是这样来的。

钟掘:科研是新战场,我们不断地面临着要让中国强大的战场,想着的就是中国必须快速现代化,才能跟他们比。我相信我们中国人,一定能靠自己双手能够强大起来。

在开展极端制造的理论研究的同时,钟掘通过与中国一重等大型国企合作建立院士工作站,共同推动了超大型多功能锻造液压机等“国之重器”的设计研发,为国产大飞机、运载火箭、武器装备等国家战略项目提供了关键制造能力的支撑。她一直秉承“扎根真现场,写出实文章”,认为科研必须扎根现场、解决真问题。

钟掘:我们坚持一定有基础研究,你肯定要搞基础研究才能找到根源,但是绝对不仅仅如此,你一定要有把它变成实际的能力。

钟掘:论文写到生产线上,写在实验室的实验台上,这样的话拿出来的东西,才有真正的实在存在感。在我们团队里,这个精神始终是很明确的。

也正是为了国家的需要,2016年,钟掘开始带领团队开展高端铝合金的技术攻关。高端铝合金被誉为“空天工业骨骼”,据测算,运载火箭和导弹铝合金通常占结构总质量的85%以上,而各类战斗机机身平均用铝量不低于30%。然而,因为中国铝工业起步较晚,用于航空航天等领域的高端铝材长期依赖进口,特别是新一代铝锂合金,成为国际严密技术封锁的“卡脖子”难题。

记者:您考虑过失败吗?

钟掘:我就没想过会要失败,我就想我的难题可以一个一个克服。我们团队很有信心。

2023年1月17日,历史性时刻到来,首块铝锂合金大铸锭试制成功。标志着中国完全自主掌握了新一代大规格铝锂合金的生产能力。

记者:拿着生命去做科研值得吗?

钟掘:值得,因为你最终为国家解决问题了。每样东西,都是大家花心血做出来的。我个人觉得挺荣耀的,我能够做一些人家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够做这些为国家解决问题的事情,我觉得是一种自豪。我做这个人没有白做。

时至今天,“中国制造”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位居世界前列。为祖国所需奋斗了近七十年的钟掘脚步仍未停歇,她和团队里的年轻人一起迎接新型空天装备、空天运载功能升级带来的新挑战。

钟掘:脑瓜里的东西还要不断地更新,不断地思考,不断地跟他们交换意见,我自己也在增强自己的思维能力,再学习,再进步。

记者:您最担心什么问题呢,就是个人。

钟掘:作为我个人无非是生命的终结,你到那个时候也是自然的事,那也是必然的结果,也就不要去跟它计较,不要老惦记这事了,就是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就干到那一天。有待于更多地去探索,跟大家一起看到那个未来在哪,一定是更美好的未来。

责编:胡泽汇

一审:胡泽汇

二审:朱晓华

三审:唐婷

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