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九岁那年的梦想,叫“妈妈好起来”

赵一鸣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2 19:07:53

2026年7月12日,星期日,晴。

今天是我们湖南中医药大学“青医怀梓”三下乡实践队在湖南省张家界市桑植县凉水口镇罗峪村开展社会实践的第三天。早晨八点,太阳已经爬上了山头,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今天我们准备给村里的孩子们拍证件照,再和他们一起拉着学校的横幅合个影,出发前我们备好了相机、背景布和一摞提前印好的“湖南中医药大学”字样横幅,想着等会儿拍照的时候能用上。

活动地点就设在村活动中心前面的空地上,和前两天义诊的地方是同一片区域。我们刚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孩子在家长的带领下等在那里了,一个个探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我们架相机、拉背景布。有几个胆子大一点的男孩子围着相机转来转去,不停地问:“这个能拍多快呀?”“拍出来好看吗?”我们一边忙活一边笑着回答,气氛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三四岁,有的被爷爷奶奶牵着,有的三五个小伙伴结伴跑来。我们的队员开始分工,有人负责登记姓名,有人引导排队,有人站在背景布旁边帮孩子们整理衣领和头发。拍证件照的时候,孩子们面对镜头大多有些紧张,小表情绷得紧紧的,我们只好不停逗他们笑:“笑一个嘛,你最帅了!”“看这里,看姐姐手里是什么?”慢慢放松下来之后,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着,一张张小脸从拘谨变成了灿烂的笑容。拍完证件照,我们又在旁边拉起了横幅——“湖南中医药大学”几个字红底白字,格外显眼。我们把孩子们召集到一起,大大小小站了两排,个子矮的蹲在前面,个子高的站在后面,有人比着剪刀手,有人笑得露出了豁牙,有人调皮地歪着脑袋。大家一起喊“茄子”的时候,我们的相机和手机同时按下了快门。那张合影里,红色的横幅在一片绿油油的背景中格外亮眼,横幅下面的孩子们仰着一张张干净的笑脸,眼睛里有光。

队员为小朋友拍摄的合影

在所有孩子里,有一对姐妹让我印象特别深。姐姐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妹妹大概五六岁,一直紧紧跟在姐姐身后。姐姐拍完证件照之后,我随口问了一句:“小朋友,你以后想做什么呀?”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头看着我说:“我想当医生。”我当时愣了一下,因为在这个年纪的孩子嘴里,最常见的答案往往是“老师”“警察”“科学家”。我蹲下来问她:“你为什么想当医生呀?”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蚊子哼哼一样:“因为……我妈妈生病了。”身边的几个队友同时安静了下来。我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拍照结束之后,我们决定送这两个孩子回家。两姐妹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带路,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拐进一座灰瓦的农家小院。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泥。门口坐着一位中年妇女,看起来很瘦,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在竹椅里,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她旁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位中年男人,正端着一只搪瓷碗,用勺子一点点地把水喂到她嘴边。那个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喂一个孩子。姐妹俩跑过去,姐姐蹲在妈妈脚边,仰着头叫了一声“妈”,妹妹则趴到爸爸背上,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我们走过去简单打了招呼,才知道母亲患有小儿麻痹症,常年行动不便,吃饭喝水都需要人照顾。父亲一边照料妻子,一边种地养家,两个女儿就是他们全部的指望和光亮。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一个平时特别开朗的女生,此刻眼眶已经红透了,她转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睛。我没有说话,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个姐姐说要当医生时认真的眼神、她低头说“妈妈生病了”时变小的声音,瞬间全部涌上来,和眼前这座小院里安静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所谓“三下乡”,其实也是“下乡”在教我们——教我们看见那些被大山遮住的真实,教我们听见那些被风吹散的愿望。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想当医生,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因为职业光鲜,而是因为她的妈妈需要被照顾。在她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医生”两个字,就是“能让妈妈好起来的人”。

临走的时候,我们试着和两姐妹聊天,想让气氛轻松一些。我问她们:“在学校有没有学古诗呀?能不能给哥哥姐姐背一首?”姐姐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认认真真地背了一首杜甫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背得很流利,一字不差。妹妹看到姐姐背完了,也抢着开口,奶声奶气地背了孟浩然的《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虽然中间卡了一次壳,但最后还是完整地背完了。我们几个队员都给她们鼓掌,两个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了。我们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学校文创礼物——几支印着校徽的签字笔和两本印着校园风景的笔记本,递给她们。姐姐接过笔和本的时候反复摸了摸封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抱在胸前,仰起头对我们说了一声“谢谢哥哥姐姐”。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队员与两姐妹的合影

下午收工之前,不知道是谁从车里翻出来一个气排球。立刻有队员冲着还在场地上玩耍的孩子们喊了一嗓子:“打球去不去?”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大的小的一窝蜂涌到空地中间。我们十几个队员加二十多个孩子,分了两队,其实也分不清谁是谁的队员,反正球飞到哪里,人就跑到哪里。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面发烫,每个人脸都红扑扑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但没有人停下来,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球被打飞了出去就有人拼命追,追到了又使劲拍回来。我站在场地边上拍了几张照片,镜头里是飞起来的球、奔跑的孩子们、和孩子们一起追球的队友们。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亮堂堂的笑。那一刻的快乐,简单、直接、没有道理。前两天压在心口的酸涩和触动,被这样的笑声轻轻托住了——原来我们带来的,不只是义诊和采访,还有这样纯粹的、像气排球一样飞来飞去的快乐。这就是三下乡,有眼泪,有沉重,有看见人间疾苦之后的百感交集,但也有这样的下午:太阳很大,风吹过来是热的,孩子们在跑,我们在笑。

队员与小朋友玩耍时的照片

晚上回到驻地,我翻着相机里今天拍的照片。证件照上每一张小脸都带着一点点紧张和一点点期待,大合影里红色的横幅和孩子们的剪刀手叠在一起。姐姐那张照片我单独看了很久——她拍照的时候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咧嘴大笑,而是一双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镜头,眼珠黑亮亮的,清澈得像山里的溪水。那个说要当医生的姐姐,那个因为妈妈生病而早早懂事的孩子,今天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小朋友。她让我重新想了一遍:学医的初心到底是什么?我们在学校里背了那么多书、考了那么多试,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做那个“让病人好起来的人”吗?而那个九岁的小女孩,用一个简单的答案,替我拨开了所有迷惘。我想以后每一次在课堂上走神、每一次被厚厚的课本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今天——想起那间黄土院子里慢慢喂水的父亲,想起姐姐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那颗气排球在蓝天下飞过的弧线。三下乡的意义,大概就是把一些原本很遥远的东西推到你眼前,让你看见、让你心疼、让你思考,最后让你带着这些东西继续往前走。今天我们给孩子们拍了照片、送了礼物、打了球,但说到底,是她们送了我一份更珍贵的东西——一份关于初心和选择、关于看见和记住的、沉甸甸的礼物。

责编:杨天朗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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