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乡愁盈茴味 红薯忆流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2 11:20:02

李德君

“中国有个新疆,汨罗有个新塘。”这个盛产红薯(故乡人俗称茴)的新塘,便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我的故乡新塘种植红薯历史悠久,盛产的红薯粉糯甘甜,闻名遐迩。2015年冬,汨罗启动乡镇区划调整,新塘乡成建制并入桃林寺镇。自此,行政名册里、对外推介中再无“新塘乡”这三个字,可无论身处何方,我的心底却始终占据着一个完整的新塘乡,这个名字如同故乡生生不息的烟火,裹着缕缕绵长的茴香,一想起便翻涌出剪不断的乡愁。

上个世纪70年代,大皮冲李屋场家家户户都很穷,连片的茴地是全屋场人赖以度日的指望。入秋后,绿油油的茴藤铺满各家地块,泥土之下悄悄膨起饱满的红薯。午后太阳毒辣,大人们在家里或巷道里竹床上歇息,我便约上细满依、侠妹则、线拖皮等发小,悄悄溜到邻居的地里偷茴呷。几个人双膝跪在松软泥土上,小心翼翼刨开藤蔓下的黄土,挖出几枚嫩生生的小红薯,用粗棉布衣角擦下泥土便塞入口中,脆嫩清甜,是那个年代童年最奢侈的美味。家乡人心地宽厚,就算撞见我们偷挖红薯,也不会过多责怪,在他们眼里,偷红薯,小孩子的事,不算是偷。家乡人独有的这份纯朴包容,冲淡了我们年小顽皮的局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更难忘的是,几个小伙伴躲在墙角狼吞虎咽偷来的红薯,爬上树桠,学大人抽吸旧报纸干薯叶裹成喇叭筒烟的“高光”时刻,还有,争相抢夺秀二坨用新鲜薯叶梗制作的长丝耳坠,气得她卧地打滚的尴尬窘态,天真烂漫,纯粹喜乐,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

秋收时节,翻茴藤是父母交给我和哥哥的假期“必修课”。茴藤贴地极易长出次根,挤占主薯养分,需要定期翻理,才能保证红薯块头壮硕。哥哥生性认真踏实,做事从无半分敷衍。他弯腰俯身,顺着藤蔓走势一根一根徒手翻转,将长进泥土的细根悉数剥离,每一株藤蔓都理顺规整,不漏一蔸、不断一根。这般劳作看着缓慢,但经他打理的红薯地当年总能丰产。

年少的我心性浮躁,一心想比哥哥做得更快,便找来一根细长竹棍,站在地埂上使劲翻挑,一行行茴藤看似瞬间翻转,进度遥遥领先。可这样操作只是表面功夫,竹棍只能撩动表层藤蔓,部分藤蔓根须依旧长在土中,影响红薯生长。父母知晓后也未曾打骂我,只是耐心告诫:翻藤也好,做人也罢,不能偷懒应付、投机取巧。年少只当寻常叮嘱,历经世事之后,才深谙这番田间地头话语藏着最质朴的处世道理。

物资匮乏的岁月,红薯是全家一日三餐的主食,一锅红薯撑起一家人的温饱。白米珍贵难得,大铁锅中央总会蒸一小钵米饭,其余空间填满红薯;待到家境稍有好转,锅里才勉强做到一半米饭一半茴。我至今记得小学三年级,语文课学习“一边……一边……”造句,我麻利写下:“搭帮毛主席和共产党,我家锅里一边茴一边饭。”直白朴素的句子,引得满堂师生开怀大笑。

更刻入我心底的是父母无声的疼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双亲,每到开饭,总会主动挑走锅面粗糙干硬的红薯,把软糯喷香的米饭全部留给我们兄弟姐妹。少时懵懂的我也曾劝父母吃点米饭,可他们总推托说偏爱红薯不喜米饭。直至长大,我方才恍然,世间何来偏爱粗糙的薯块,不过是他们把所有甘甜与珍贵,尽数留给子女。一锅薯饭,煨着藏于烟火里温润厚重的父母深情。

改革开放,时过境迁。曾经只为充饥果腹的红薯,现在成了带动乡村振兴的特色产业。家乡已打造起红薯种植、加工、销售全链条产业,零散自留地流转整合为标准化种植基地,现代化的加工厂房矗立路旁,红薯粉、红薯干、红薯面,各种休闲薯制品琳琅满目,线上直播便利带货,线下商超稳定供应,带着新塘乡土气息的红薯产品畅销全国。曾经和我一块偷挖红薯的侠妹则,依托家乡特产创新创业,不仅在家乡建立了红薯合作社,还在海南与人合资开办了茴业公司。据说这种“农户+合作社+公司”的经营模式每年给他带来的收入有百多个W呢。昔日养家糊口的主粮,如今增收致富的法宝,小小红薯,大大产业,托举起父老乡亲们的美好明天。

一缕茴香,串联数载流年。儿时结伴偷茴的烂漫、地里兄弟翻藤悟出的道理、桌上父母让饭的温情、乡村产业蜕变的场景,尽数凝缩在这一枚小小红薯之中。进城工作30余年,行遍四方山河,尝尽世间百味,最牵念、最难忘的仍是故土独有的茴香。

乡愁有根,茴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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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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