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匠人系列散文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1 08:09:04

文/曾康乐

编者按:为真实记录乡土老匠的生存百态、梳理传统乡村手艺的发展流变、折射时代发展的沧桑变迁,本报特邀著名作家曾康乐回归乡土故里,扎根乡野深入走访、沉浸式体验采风。作家细致探访砌匠、剃头匠、裁缝师傅、铁匠、铜锡匠、补锅匠等一众乡土老手艺人,深挖老行当的生存日常、技艺精髓与人文故事,倾力创作了这组乡土匠人主题散文作品。

岁月更迭,烟火绵延。在物资匮乏的旧时光里,一众乡村匠人扎根田埂炊烟之间,以手艺立身、以匠心谋生、以厚道待人。一把剪刀缝制烟火暖意,一柄铁锤锻造农家生计,一把剃刀打理乡邻日常,一炉炉火淬炼平凡岁月。他们无名无誉、勤恳本分,凭一双粗糙双手修补生活百态,用一身朴素手艺支撑起乡村衣食住行的日常,以赤诚本心维系着乡野邻里的温情世故,成为乡村烟火岁月里最温暖的底色。

时代奔腾迭代,工业化浪潮席卷而来,新式器物、新兴业态不断涌现,诸多传统老行当渐渐淡出乡村街巷、退出大众视野。走村串户的匠人身影慢慢远去,此起彼伏的锤声、针线声、打磨声渐渐沉寂,但镌刻在手艺人骨子里的勤恳踏实、坚守本分、敬畏技艺、善良赤诚的可贵品质,从未随岁月落幕。

本组散文一共六篇,以小人物观大时代,以老手艺映大变迁,由小见大描摹乡村匠人的一生浮沉,记录传统手艺的兴衰流转,打捞独属于乡土的记忆与乡愁。远去的是老旧行当与旧日时光,沉淀的是生生不息的匠心风骨与人文情怀。愿这些藏在烟火里的平凡坚守、刻在岁月里的乡土温情,被永远铭记、代代相传。


裁剪的不只是岁月,远去的裁缝师傅

——乡村匠人系列散文之一

在淳朴悠长的乡村岁月里,上门裁缝,是贫寒年代里最温暖的期盼。一年寒冬将近,腊月霜风漫过田埂,家家户户最盼望的,就是裁缝师傅挑着担子登门,为一家人缝制新年衣裳。

我记忆里的裁缝师傅个子高挑,说话轻声细语,性情温和内敛,没有手艺人的粗犷急躁,待人谦和有礼。在这门行当最鼎盛红火的时候,他身边总会带着两位徒弟,师徒三人一同走村入户,温暖了一村又一村的寒冬。每次一进家门,他便熟练地卸下房门门板,平整架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当作宽敞干净的裁剪案板。

物资紧缺、布票珍贵的困难年代,新衣是寻常人家一年一次的奢侈。大人向来节俭朴素,一件衣服缝缝补补穿好几年,很少添置新衣;家里孩子却是全家重心,一年到头做衣裳,多半都是留给孩童。家家户户早早攒好布料,静静等候师傅上门,孩童们早早围在桌边,满心欢喜翘首以盼,等着属于自己的新年新衣。

师傅负责量体、画粉、精准裁剪,一把大剪刀咔嚓作响,利落干脆,分寸丝毫不差。布料裁好之后,徒弟细心熨烫平整褶皱,再踏动缝纫机细密走线。堂屋里剪刀声、熨烫声、缝纫机哒哒声响交织在一起,朴素农家烟火气十足,冷清的冬日小屋,瞬间变得热闹温馨。那时候布料格外珍贵,一丝一寸都不能浪费,师傅手艺精巧,边角碎料巧妙拼接,旧衣翻新、新衣合身,精打细算,成全一户人家一整年的体面。

日子一年年流转,时代慢慢变迁。供销社成衣琳琅满目,轻便好看的的确良布料随处可买,不用等待、不用预约、不用腾出屋子做工,随手就能买到合身衣裳。我至今记得裁缝师傅最后一次来到家中,身边再也没有跟随的徒弟,孤身一人,身形苍老,步履也不再轻快。 做完手头所有针线活,他平静地收拾工具,没有悲伤,没有惋惜,只是淡然说道: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你们家做衣服了。如今供销社什么衣服都有,的确良款式又新又方便,往后,我就不再上门做工了。

年少的我似懂非懂,望着苍老的身影满心疑惑,不明白好好一门手艺,为什么就慢慢没人需要了。长大后才渐渐懂得,世间各行各业,都有兴盛繁华,就必然有落幕退场。每一个古老行当,都循着时代生存、发展、兴盛,最终也顺应岁月慢慢变迁。

上门裁缝渐渐淡出乡村街巷,可一针一线缝下的温暖,一针一线织就的童年欢喜,永远留在乡土记忆里。旧时代手艺落幕,淳朴匠心不曾消散,那些藏在针脚里的善良、节俭与温柔,伴着乡村岁月,代代流传。


烟火流年,永远的补锅匠人

——乡村匠人系列散文之二

说起乡村老手艺,人人都会想起走村串户的补锅匠,湖南家喻户晓的花鼓戏《补锅》,由年轻时的李谷一主演,传唱数十年,家喻户晓,深入人心。

戏里故事朴实生动,丈母娘起初嫌弃补锅匠人身份低微,不愿女儿与补锅师傅结缘。偏偏家中铁锅破损漏底,养猪煮饭都无法使用,只能请来补锅匠上门修补。一番相处相知,才明白平凡手艺踏实可靠,市井行当同样珍贵,平凡匠人同样值得敬重,一出好戏,温暖了一代又一代人。

在物资短缺、钢铁紧张的艰苦岁月,铁锅是农家不可或缺的生活大件。一家人一日三餐煮饭烧水、熬煮猪食、喂养牲畜,家家户户都离不开一口铁锅。当年铁器稀缺,购置一口新锅花销不小,十分难得。铁锅烧裂、穿孔、漏底,谁都舍不得随意丢弃,找来补锅匠修补完好,便能继续长年使用。因此补锅这一行,在乡村有着实实在在、不可替代的价值。

乡里这位补锅师傅年过半百,从青春年少便挑着炉火工具,走乡串户修补铁锅。日晒雨淋、寒暑往来,一支担子走遍村村寨寨。支起小火熔炉铁补漏,敲打整平、打磨修边,一口破旧漏锅,经他双手修补,结实牢靠、完好如新。早年乡村家家老式铁锅不离身,补锅生意常年繁忙,师傅从早到晚不得空闲,靠着一手踏实手艺安稳度日。

随着工业化快速发展,乡村生活日新月异,厨具不断更新换代。新式厨具轻便美观,价格低廉,老式铁锅渐渐不再常用。如今铁锅破损老旧,人们随手丢弃,直接购置新锅,再也无人费心修补。走村入户的补锅活路越来越少,红火半生的手艺,渐渐没了生计。

半生与铁器相伴,一辈子熟悉铁锅农具的老匠人,没有远离自己深耕一生的行当,顺势顺应时代转型。他不再挑着担子游走乡间熔铁补锅,而是在镇上开了一间乡村五金店铺。店里摆满崭新铁锅、锄头、耙耙、各类农用农具、五金建材与农家日常铁器,依旧服务乡里乡亲,依旧坚守乡土烟火。

从走街补锅的流浪匠人,变成镇上五金经营店家,老旧手艺慢慢退场,一生初心从未改变。短缺时代造就了补锅行当,时代发展又让它慢慢落幕。一曲花鼓戏留存岁月记忆,一位老匠人安稳转型余生,平凡烟火匠人,伴着乡村兴衰,静静走过漫长流年。


早早落幕,让人不舍的铜锡老匠

——乡村匠人系列散文之三

在所有乡村老匠人之中,铜匠与锡匠退场最早,远远早于补锅匠、铁匠。

补锅、打铁关乎家家户户田间三餐,普及寻常;铜器锡器精致贵重,本就小众稀少,受众有限,行当从来不算市井烟火营生。

我的叔叔,是当年乡间有名的铜匠。他不像补锅匠漫无目的走村串户寻找生意,铜匠手艺体面尊贵,全程依靠熟人预约,定点上门做工,如同长久固定主顾一般,有着旧时独有的规矩讲究。

旧时只有家境宽裕、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才用得起精美铜器。大户人家烧水待客大铜壶、贮藏运送米酒长铜壶、宴席斟酒小巧铜酒壶,还有家具铜脚、铜质装饰配件,精致贵重,稍有破损渗漏,都会提前郑重预约,请叔叔上门打造修补。叔叔手艺精湛细腻,做工考究雅致,在乡里备受敬重,不用风吹日晒奔波劳碌,约定时日,准时赴约做工。叮叮当当锻打铜片,熔补裂痕、精细抛光,老旧铜器焕然一新,体面耐看。

还有一位远方伯父,是乡间稀少珍贵的锡匠。锡料本身稀少难得,锡壶、锡烛台、锡摆件多为装饰礼器,雅致高档,皆是富贵人家所用。伯父同样不四处游走揽活,只接受富贵人家提前邀约,精工细作,手艺清高,在乡间地位同样不俗。

铜匠早早衰败,更源于一段特殊时代岁月。全民大炼钢铁时期,乡间家家户户珍藏铜器被大量统一收缴熔炼,民间几乎再无铜壶铜件留存。没有器物,便没有生意,铜匠行当迅速萧条,早早退出乡野。 锡匠更为短暂,锡器本就不是农家日用必需品,随着玻璃、搪瓷器皿普及,精致易碎锡器快速被淘汰,无声无息消失在岁月里。

时代落幕之后,半生与铜相伴的叔叔,没有丢掉毕生所学。他转入民间古物收藏行业,整理乡村老铜器、老物件,记录乡土民俗与古老手艺典故,晚年时常向后辈讲解古铜器物知识,化身乡土文化记录者。锡匠伯父也安心整理民俗旧事,留存一方乡土风物记忆。

铜锡匠人一生体面,早早告别市井炉火,却以另一种方式守护乡土文脉,成为乡野岁月里,最早远去也最清雅的一抹旧影。


铿锵百年,不曾消失的乡村铁匠铺

——乡村匠人系列散文之四

童年乡村记忆里,最震撼人心的声响,莫过于村里铁匠铺日夜不停的打铁叮当声。

铁匠铺就安在农家堂屋之内,屋内正中安放一块厚重无比的铁砧,熊熊炉火常年炽热通红。师徒二人常年身着单薄汗衫,不惧高温炙烤,日复一日坚守炉火旁。一块生铁在烈火中烧得赤红透亮,迅速夹至铁砧之上,一人稳握铁钳固定铁块,一人挥动大锤重重敲打。你一锤、我一锤,铿锵有力,节奏整齐,叮叮当当响彻村落。滚烫铁块反复锻打塑形,不过片刻,粗糙生铁便化作结实锄头、铁铲、铁锹。

当年乡村大兴水利工程,开荒修渠、田间耕作,处处都离不开农用铁器,铁匠铺生意格外兴隆。村里人打造农具全都需要提前预约排队,按着次序等候打铁。师徒二人为人忠厚善良,服务周到尽心,做工扎实耐用,收费低廉公道。为了不耽误农时,常常日夜赶工,废寝忘食,不肯休息片刻,尽心尽力满足乡亲所需。

那个特殊年代,乡村统一实行工分制度,普通人下地劳作一天,大约十分工,到年终结算,十分工仅能兑换一角钱。铁匠师徒不参与集体农活,不领取常规集体工分,却能用打铁手艺与乡亲互换工分。百姓不用支付现金,直接用工分抵扣打铁工钱,互通有无,朴实纯粹,是乡村独有的时代印记。

铿锵锤声伴着我的整个童年,一直到八十年代我远赴外地读大学,铁匠铺渐渐冷清萧条。国营工厂批量标准化生产农具,供销社锄头、铁锹随时有售,规整便宜,方便快捷,再也无人排队预约打铁。

炉火渐渐熄灭,热闹半生的铁匠铺慢慢关门。师徒二人顺应时代各自转行,一人经营钢材生意,一人从事废旧物资回收。后来二人远赴深圳闯荡,凭借一辈子辨铁识料、分辨材质的专业经验,承接工厂设备拍卖、废旧电缆铜铝线材评估。靠着炉火练就的眼力与智慧,精准估价、稳妥经营,从田间打铁匠人,变成精明务实的生意人,日子富足安稳。

昔日满身烟火铁灰,挥锤打铁谋生;今朝凭眼光智慧立足,安稳立业余生。一锤一火锻造艰苦岁月,一声一响镌刻时代变迁。古老铁匠手艺渐渐远去,匠人精神代代相传,铿锵乡野岁月,永远留在温暖乡愁之中。


剃刀渐远,乡村最后的剃头匠

——乡村匠人系列散文之五

时代滚滚向前,工业流水线、连锁美发店铺满集镇街巷,许多扎根乡土、走村串户的老匠人,正一点点淡出烟火人间。在一众消失的行当里,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当年游走各村的剃头匠,我们村守到最后的那位剃头师傅,姓冯,没人记得他全名,全乡老少都恭敬叫他冯师傅。

几十年前的乡下,没有装潢精致的理发店,方圆三两个村落的男女老少,头发脸面全靠剃头匠打理。冯师傅是固定包村匠人,一年早早和各家约定妥当,按月上门一到两回,一户一年统一结算工钱,划算省心,是几代乡人不变的习惯。 他随身的家当,是一只打磨得温润发亮的扁长木箱子,边角被岁月磨出醇厚包浆。木箱一打开,全套工具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几把宽窄不一的牛角柄剃刀、长条厚实的荡刀布、竹制掏耳勺、细毛刷、篦子、小剪刀,一丝不苟,干干净净,一眼便能看出老匠人爱惜手艺、敬重行当。

冯师傅一身旁人难及的真功夫,全在细腻舒服的刮脸修面,是如今城里理发店再也找不回的老式享受。乡下没有专用躺椅,到哪一户,就借一把普通木椅。客人安稳坐好,他便抬脚搭在椅背横梁,让客人后脑勺轻轻枕在自己小腿上,角度刚刚好,脖颈舒展放松。

热毛巾敷软胡须,皂沫细细揉匀,剃刀在荡刀布上来回嚓嚓打磨,寒光清亮,刀刃轻柔贴肤游走。老式剃头从不只简单剪短头发,讲究全套全脸净修。发际线、眉骨、颧骨、下颌、耳后脖颈,连同耳廓细绒、鼻孔杂毛,都一一修净刮齐。闭目静坐之间,剃刀顺滑轻柔,没有一丝刺痛,满身疲惫悄然消散,那是独属于旧乡村的惬意与安心。

如今城里美发师傅闲谈都感慨,早就没人敢正经手工刮脸。老式剃刀锋利至极,分寸毫厘不能差,稍有不慎便划伤皮肤,久而久之,大家全都改用电动推剪,只修表层短发,祖传刮脸绝技慢慢彻底失传。

老匠人代代相传规矩:学刮脸先练三年冬瓜。日复一日用刀刃轻刮瓜皮白绒,做到瓜皮不破、不渗汁水,才算功夫到家,才有资格触碰人脸。冬瓜不破皮,方敢上人脸,短短一句话,写尽旧时学艺艰辛、做事严谨、敬畏手艺。

冯师傅一生忠厚守德,聪慧通透,乡间一直流传着他巧对刁难的趣事。曾有乡人故意为难,说不用热水绝不剃头,剃成便给五元重金,在当年这已是巨款。冯师傅不慌不忙,先收下钱款,引得对方满山追赶奔跑,满身大汗、满脸潮热。待到乡人气喘吁吁停下,他笑着说道:如今满身热气,便是最好温水,顺势利落剃完头发、修好脸面,用智慧护住手艺,不卑不亢。

走村剃头多年,冯师傅自有严苛待客分寸。饭点路过农家,贫寒人家绝不打扰蹭饭,富贵人家不刻意攀附,只在寻常人家落座过节端午、中秋、新春,无论主人如何挽留,坚决不上桌添乱。即便留下吃饭,也只吃粗茶淡饭,若是特意杀鸡宰肉款待,他宁愿饿着赶路,绝不占乡邻半分便宜。不多收钱、不贪口福、知礼本分,是刻在骨子里的匠人风骨。

年岁渐长,冯师傅将近花甲。最后一轮走村剃头,他挨家轻声道别:今年是我最后一趟上门,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往后你们都去镇上理发店吧。收官之行依旧一丝不苟,剪发、修鬓、热敷、刮脸、清耳、修净绒毛,每一处都细致妥帖。临行前仔细打磨剃刀,擦拭木箱,归整所有工具,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告别相伴一生的乡邻。

后来集镇理发店越开越多,电动推子替代老式剃刀,烫染新潮取代传统修面,再也无人预约上门剃头。老旧木箱、沙沙荡刀布、枕在匠人腿上刮脸的温柔时光,渐渐消散在乡村暮色里。

真正的乡村匠人,从不止一手精湛技艺,更有清白本分、谦和有礼、坚守初心。冯师傅渐渐远去,消失的不只是一门剃刀手艺,更是一段淳朴温暖的乡土岁月,一份干净纯粹、代代相传的匠人良心。


抱团的砌匠,靠匠心稳步前行

——乡村匠人系列散文之六

我的老家在湘北的丘陵山区。这里的村野间,烟火绵延,各种匠人的生存状态各不相同,有的接近消失,有的在夹缝中生存,有的稳步前行。砌匠便是这烟火中最沉实、最贴地的根脉。林芝师傅,就是其中一把最老到的瓦刀。

从前村村都有三五个常年拎着瓦刀、揣着线锤的匠人,谁家要翻盖老屋、起建新宅,最先登门邀约的,必然是乡里口碑过硬的砌匠。近些年城镇化施工队进村,标准化工程施工铺开,流水线建房看似省时省钱,单打独斗的散砌匠渐渐淡出视野,可乡土里的泥瓦手艺并未没落,他们以亲缘血缘抱团聚拢,凑成没有招牌、没有注册名号的民间施工班子,凭着实打实的手艺与人品,依旧稳稳扎根在乡间,林芝师傅施工团队便是其中最鲜活的缩影。

林芝师傅的施工队,大半都是亲戚乡邻,没有光鲜的公司铭牌,立身之本全靠口耳相传的口碑。邻里建房货比多家,辗转打听四五支工程队伍,最后大多心甘情愿托付给他。

天刚蒙蒙亮,清晨六点他便已经伫立在工地,身为领头的匠人,他从不会端坐一旁指挥旁人,砌墙抹灰是本行,推砖运料、搅拌水泥这些粗重小工活,他样样躬身上手,一身灰浆衣裳,踏踏实实地开一天工。手下一众匠人看领头人肯吃苦肯实干,自然不敢懈怠,倘若有人偷奸耍滑、敷衍了事,林师傅当即沉下脸直言规劝,不肯踏实做工便不必同行共事。严苛之下,整支队伍个个谨守本分,砌缝平直,基面严实,每一面墙体都做得扎实牢靠。

不少人觉得规模化工程建房成本更低,可乡间住户心里自有一杆秤。工厂式现浇楼房密闭厚重,盛夏闷热不透风,寒冬寒气直钻屋舍;传统青砖红砖砌筑的民居,墙体透气吸湿,天然冬暖夏凉,住着温润舒心。这便是乡土砌匠始终保有竞争力的底气,工业化建房追求效率,而民间匠人坚守居住本心,把房子修成安稳妥帖的家,而非冰冷的建筑成品。

家乡砌匠一脉,藏着代代沿袭的建房古礼,一砖一瓦之间,皆是敬畏天地、祈愿家宅安康的乡土信仰。旧房推倒、破土奠基是第一道庄重仪式,林芝师傅动工前必先张贴符纸,燃响鞭炮,宰杀雄鸡祭拜土地,口中念诵祝祷之言,告知一方土地神明,此处即将动土建屋,祈求庇佑工程顺遂、宅基安稳。整套流程肃穆周全,没有繁文缛节的刻意做作,是手艺人对土地的敬重,也是东家对新居未来的满心期许。

房屋门框上梁、整栋屋顶封顶,是整座宅院建造里最热闹隆重的时刻,仪式感被拉到极致。普通农家建房,东家备好糖果鲜果、香烟酒水摆作供案,吉言句句落地:“今日来到贵府门,恭贺东家日日兴,人丁兴旺家业稳,财源广进万事成。”朴实真挚的祝福发自内心,不刻意奉承,不虚伪客套,真心赞叹寻常人家勤俭本分、家庭和和睦睦。吉语伴着鞭炮轰鸣四散,满屋喜庆。仪式落幕之后,东家还要置办酒席,宴请一众匠人举杯小酌,答谢数月奔波劳作。待到整栋楼房彻底封顶,还会再摆宴席庆贺,一座新房落成,几场礼俗下来,砌匠师傅始终是宴席上最受敬重的贵客。

旧时乡间素来敬重砌匠这一行,坊间流传不少坊间旧说:匠人常年与墙体砖瓦打交道,若是心生嫌隙,暗地在墙缝门缝藏匿细碎物件,便被传言会扰乱家宅运势。故而从前建房,东家待人谦和有礼,事事体恤匠人辛劳,不敢有半分怠慢。可在家乡一众老匠人身上,从不见恃技拿捏人心的狭隘心性,即便偶尔与东家生出嫌隙,也绝不会暗中使绊坏人家宅基业,一身手艺立身,更凭德行处世,忠厚坦荡,不负托付,这也是乡土人家始终厚待砌匠的缘由。

曾听闻乡中一位在外经商致富的乡贤,回乡修建豪华别墅,全屋屋顶上梁封顶之日格外阔绰隆重,斥资万余元置办鞭炮礼炮,各色烟酒瓜果琳琅满目,过路乡邻、施工匠人皆可随意取用。场面盛大奢华,排场远超寻常农家。依旧是林芝师傅主持全套上梁封顶吉礼,面对富贵豪门,他始终恪守匠人本分,不卑不亢、不攀附、不奉承、不趋炎附势。不因东家家财万贯、家境显赫就刻意讨好、阿谀巴结,也不轻视怠慢、敷衍应付。礼数周全庄重,吉言稳妥端正,只诚心祝愿宅基稳固、平安顺遂,守住手艺人清白风骨,不羡富贵、不媚钱财,一砖一瓦按规矩做工,一言一行守本心做人,与对待普通农家温情赞颂、真心祝福的态度截然不同,一淡一浓、一朴一奢,高下分明,绝不重复雷同。鞭炮震天,吉语端庄,红白碎屑落满院坝,红火热烈的仪式,不只是一场建房习俗,更是在外游子扎根故土、寄望家业兴旺的赤诚心愿,而掌尺操刀、主持仪式的砌匠,正是这份烟火期许最忠实的筑造者。

时代浪潮里,零散独行的老砌匠渐渐变少,却以亲缘抱团的形式重新扎根乡土。他们没有规模化企业的光鲜包装,却手握经年沉淀的扎实手艺,恪守代代相传的建房礼俗,秉持忠厚端正的匠人德行。工业化建房席卷乡村,却始终无法取代乡土砌匠的价值。他们懂砖瓦肌理,知四季居住冷暖,敬天地神明,守匠人本心,贫富贵贱一视同仁,不媚世俗钱财,不负乡邻信任,把一方方黄土砖石,垒成乡人遮风避雨的居所,砌出烟火安稳的日子。

只要乡间还有人想要一栋冬暖夏凉、心意周全的农家宅院,只要破土奠基、上梁贺喜的乡土礼俗不曾消散,家乡的砌匠,便永远不会消失。瓦刀起落,线锤垂落,一身尘灰,一世匠心,他们守着乡土旧俗,凭着踏实手艺,在钢筋水泥的时代里,稳稳守住乡村最质朴温暖的建造烟火。

光阴匆匆,旧匠渐远,烟火依旧绵长。

曾经响彻村落的锤声、咔嚓作响的剪刀、嚓嚓打磨的剃刀,慢慢淡出乡村街巷。老旧手艺或许会随着时代落幕,但刻在手艺人骨子里的勤恳、本分、敬畏、善良与坚守,永远不会消失。短缺年代里的精打细算,贫寒岁月中的彼此体谅,一生专注一事、一世善待乡邻,这便是独属于乡村匠人最珍贵的风骨。

一代人老去,一门手艺沉淀,一段岁月珍藏。乡野匠人,藏着故乡的温度,记着流年的故事,连着祖辈的人情世故。时代不断更迭,生活不断更新,远去的是走村串户的老行当,永不褪色的是代代相传的匠心。

烟火不问新旧,初心岁岁长存。那些平凡又伟大的乡土匠人,终将伴着故乡山河,留在悠长岁月里,温暖往后岁岁年年。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两百余篇。

责编:李玉梅

一审:李玉梅

二审:王文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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