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㊷|第四章第七节 石鼓书院,得遇知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1 06:21:53

1638年,大明的天下似乎出现了一丝转机,塞外有了片刻的安宁,京城也出现了难得的平和。不过,对于天高皇帝远的衡州百姓来说,他们没有细微的感觉。这里的人,依旧过着惯常的生活,与往日别无二致。

是年初夏的一天上午,王介之、王参之都去石鼓书院听课去了,王夫之临时有事,未能一同前往。但他一忙完,立即拔腿就往石鼓书院跑去。

石鼓书院坐落于石鼓山旁,四面环水,突兀江心,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安静的,但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之:“鼓鸣则有兵革之事。”即一有鼓鸣,则意味着烽烟与战火。这座山不仅形状像鼓,水拍击山时发出的声音亦如同鼓声,故以此名之。

王夫之喜欢石鼓书院的山门、武侯祠、书舍、大观楼等建筑,特别是大门前悬有一副长联,令人浮想联翩,左联:“问君何能尔,学圣贤百世在世,此处犹见当年”;右联:“爱莲香自远,睹秋水来者逝者,伊人宛在中央。”该长联嵌入了陶渊明《饮酒·其五》的诗句和周敦颐之《爱莲说》,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书生应有的志趣、抱负与情怀。

据大叔王廷聘说,该长联系父亲大人所作。王夫之为此曾特去求证:“石鼓书院大门前的长联可是父亲大人所撰?”

王朝聘答非所问,道:“有无不妥乎?”

王夫之顿时摇摇头,道:“未也。甚喜之。”

“唔,多去石鼓书院走走罢。”王朝聘遂道:“非让你走马观花,吟风弄月,而是凝视、触摸、思索、追溯,其一砖一瓦看似平常,实则蕴含历史枯荣,万千世界……”

有了父亲的忠告,王夫之去石鼓书院就更勤了。

此刻,王夫之兴冲冲地来到合江亭,亭柱上悬一对联:“学贯九流,汇世间人文法海;秀冠三湘,效天下先贤圣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伫立远眺,眼前是烟波浩荡的蒸水与湘水。湘水自右,蒸水自左,俱至亭下,合二为一,向东流去。

忽然,一阵悦耳的琴声传来,王夫之抬头一望,只见大哥、二哥和两位友人在前面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中间,一位俊美的青年书生屏气凝神,正在抚琴,姿态优雅,曲调峻穆。只见他一边抚琴,一边吟唱:“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琴声悠扬婉转,唱词沉渊垂涕,令人肃然欢喜。王夫之不忍打破这份美好,便站着不动,直到琴声停歇,他才走过去,对两位兄长道:“两位哥哥好。快介绍这位弹琴的俊才罢。”

与王介之、王参之坐在石凳上的两位友人朝王夫之点点头,王夫之认识这二人,他们是唐家大院的唐克峻和唐克恕两兄弟,在衡州郡学中见过几面。他也冲二位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而对那位抚琴的书生,王夫之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叫不上名字来。

王夫之坐下之后,王介之这才介绍弹琴的书生:“此贤弟乃夏汝弼,字叔直,大才子,琴术更是了得。”王介之又指着王夫之,向对方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小弟,夫之。”

夏汝弼眉清目秀,眼里有一股淡淡的忧郁。王夫之这才想起,王介之曾带他去夏家时见过一面,当时只知道他诗文不错,却不知道他琴术如此了得。夏汝弼很谦逊,客气道:“原来是夫之兄。常听你的哥哥提起你,少年得志,英气逼人。”

“少年得志?羞煞我也。”王夫之连忙摇头,道:“上次随大哥去府上见过一面,没料到叔直兄不仅会读书、擅诗文,而且音律如此精通,让人生嫉矣。”

夏汝弼道:“夫之兄过奖了。”

“此为古琴乎?”王夫之指着夏汝弼的琴,问道:“有何法度?”

“此亦称瑶琴、玉琴,讲究按弦入木,求其和雅、清淡,达韵外之致,得弦外之音。”夏汝弼点点头,又道:“故陶公有‘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之句,香山居士有‘入耳淡无味,惬心潜有情’之诗,即此理矣。”

“弹琴如太极,心静得力。意到气到,气到力到。”王夫之道,“叔直兄以指肉弹琴,力道至刚,却无半丝火气,刚中带柔,止戈为武。委实让人佩服得很。”

“夫之所言极是。”夏汝弼笑道:“你且来一曲乎?”

“我略懂乐理皮毛,从无弹之,岂敢在此献丑?”王夫之连连摇头,道:“叔直兄,适才见你进复、退复、吟、揉、打圆、撞等,清越、古雅,唱的可是《离骚》?”

夏汝弼道:“正是,此曲讲究浓淡合度,游思缥缈,气度安闲而意味深长,实乃吾之最爱。”

王夫之笑道:“《离骚》实乃千古雄文。屈子性若幽兰芳草,亦为我所敬仰。”

这时,唐克峻开口道:“夫之兄,听说你对石鼓书院的一砖一瓦皆有兴致,可有新发现?”

王夫之望了唐克峻一眼,反问道:“你可知道书院之渊源?”

唐克恕抢先答道:“书院乃李世真所建,可有时年矣。”

“否也。”王夫之道:“书院最初为李宽所建,约于唐元和年间。”

“李宽乃唐太宗次子乎?”唐克峻问道。

“此李宽非彼李宽也。”王介之笑道:“建石鼓书院之李宽乃唐时一处士,本是陇西人,慕名来南岳求佛问道,后在石鼓山结庐读书。”

王参之忍不住插话道:“石鼓书院最初只是李宽及其后裔读书之处,后因战乱,面目全非。宋太宗至道三年,李世真重建书院。”

唐克恕叹道:“原来如此。”

“在吾看来,有宋一代,实乃书院之幸事。”夏汝弼接话道:“石鼓书院之荣光可证:先是宋太宗赐‘石鼓书院’匾额,继而宋仁宗再赐匾额,加赐学田,至南宋淳熙十二年,石鼓书院再次重修,经两年竣工,朱子受邀作记矣。”

王夫之点点头,向夏汝弼投去敬慕一眼,道:“诸位犹记得朱子在《石鼓书院记》中所抨击者乎?‘抑今郡县之学宫,置博士弟子员,皆未尝考德行道义之素。其所授受又皆世俗之书、进取之业,使人见利而不见义’,朱子直言‘今日学校科举之教,其害将有不可胜言者’。朱子所言,振聋发聩,放眼当下,声犹未远。”

“朱子为石鼓书院作记,殊为难得。”唐克峻瞪大眼睛,道:“夫之兄脱口诵之,亦难得矣。”

“家父时常说起这些,耳濡目染,加之小弟用心,自然不忘。”王介之见王夫之背诵,并不讶异,笑道:“衡州人杰地灵,鸿儒辈出。既然说到朱子,不觉想起濂溪先生。诸位可知周公与此渊源尤深?”

唐克恕点头,肃然道:“濂溪先生乃周公敦颐也,他提出太极、无极、五行、阴阳、动静、至诚、主静、无欲、顺化等学理,为朱子等理学大家所受用,影响巨远。”

王参之道:“濂溪先生寓居衡州十七载,奠定其日后理学基石。此乃周公之幸,更是衡州之幸矣。”

“二哥所言极是。”王夫之道:“父亲大人尝言,濂溪先生寓居期间,实乃石鼓书院之黄金岁月。说来也是机缘,濂溪先生在此读书,全凭其舅成全。”

夏汝弼忙道:“愿闻其详。”

“濂溪先生之母郑氏家乃衡州望族,其舅郑向官至朝廷龙图阁学士。”王夫之也不谦让,道:“其母出生于石鼓书院前约八百米处。周公五岁丧父后便在郑大人郑向家私学之地西湖读书。因为爱莲,郑大人在湖中遍植白莲,又建爱莲亭和讲易台。十五岁时,受命写下《爱莲亭说》,郑大人喜之,刻碑立于亭旁。”

夏汝弼惊道:“如此说来,周公日后所作‘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爱莲说》,实乃脱胎于《爱莲亭说》?”

“诚哉斯言。”王介之点头道:“更可喜者,周公与二程之父程珦交谊甚笃,程父遂送程颢、程颐至其门下受业,留下一段佳话。”

“周公即为二程之师。”王参之赞道:“北宋五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之外,周公声名,必位正中。”

“与其在此闲话,不如去七贤祠感受下先贤之灵气?”王夫之忽然道:“各位意下如何?”

“如此最好。”唐克峻说道,站起就走。

大家很快就来到七贤祠,门前悬有一对联:“院以山名,千古杏坛源流远;人因道立,数代风流世泽长。”众人见之,肃然起敬。步入祠内,但见正中设有七贤木刻像,分别是:李宽、韩愈、李世真、周敦颐、朱熹、张栻、黄斡。

依次敬拜后,王夫之明知故问:“前六位均声名显赫,唯黄斡位列其间,不有逊色乎?”

“此乃轻薄之见也。”王参之道:“勉斋先生学识卓越,朱子称其‘志坚思苦’,以女妻之。朱熹殁后,闽学者皆尊勉斋先生为理学大师,长期居于闽学领袖之位。”

“家父对勉斋先生十分敬仰。”王介之亦笑道:“勉斋先生既是朱子婿郎,更是其理学之继承者与宣扬者,他对朱子推崇备至,尝言:‘自周以来,任传道之意,得统之正者不过数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后,曾子、子思日继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绝,至先生而始著。’朱子有他,泉下欣慰矣。”

“确实,家父对七贤祠各位大儒皆敬崇有加,每每勉励我辈勤习学养,厚德载物,泽被后世。”王夫之道:“家父常问:尔等声称熟读圣贤书,石鼓书院七贤祠诸贤之书熟读乎?”

唐氏兄弟和夏汝弼见王夫之学着王朝聘的腔调,皆笑了。

这时,王夫之忽地问王介之道:“大哥,你们不是说要听一位大儒讲课吗?焉会在此?”

未等回复,唐克峻笑道:“我和叔直亦为听课而来。”

“讲课临时取消。”王参之对王夫之解释道:“天气正好,时间尚早,我们遂到合江亭聊天听琴。未几,你便来了。”

“大明千秋万代,好不风光,如今,国家有难,社稷颓败。前朝中兴,后世为何沦落?君者不君,臣者不臣,天下亦非天下矣。”夏汝弼叹道:“原本是来听课,欲就此疑求教于大儒。然讲课取消,此疑犹在,各位有何高见?”

“正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以草民之命,操君王之心,信矣。”唐克恕看了各位一眼,道:“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纵有不是,我等书生岂敢言说?说了岂非乱了君臣之纲?”

王介之看了唐克恕一眼,扭头问唐克峻:“克峻兄可有高见?”

唐克峻拱手道:“大明复兴,责任在读书人,弘扬正统,重振儒学,方能焕然一新。治国,先修身齐家,才有平天下之机缘。我等读书之人,切戒空发虚论,而应先学做人,再做治国之论。”

王参之点头道:“说得极是。自古书生,说得太多,做得太少。我辈如有机缘,一定改此毛病。”

夏汝弼擦拭了一下古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在场的各位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出去走走,何以知天下,何以济苍生?”言罢,他用力拨了一下琴弦。

王夫之心想:读万卷书也好,行万里路也罢,读书人最紧要的是“身心一如”,要将书中之“文”归于身心之上,切不可玩物丧志,而应以身心体之,以身心证之,做到文礼并致才对。想到此,王夫之开口道:“各位均饱读诗书。然《大学》之教,理一分殊。本理之一,则众善同原于明德,故曰‘明德为本’。因分之殊,则身自有其身事,家自有其家范,国自有其国政,天下自有其天下之经也。”

夏汝弼叫了声“好”,然后道:“夫之兄所见,果然不同。”

“夫明德为新民之本,而非早可计其效于民新,故身修之后,必三累而至乎天下平。”王夫之正色道:“帝王立法之精意寓于名实者,皆原本仁义,以定民志、兴民行,进天下以协于极。”

“何以如此?”唐氏兄弟异口同声道。

“天子者,化之原也;大臣者,物之所效也。君心为万化之原,修己为治人之本。”王夫之道:“天地有序,人得其安,物归其所。读书人既非读死书,更非死读书,而是上马可杀敌,下马即读书。”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夏汝弼猛地拨了一下手中琴弦,大叫道:“夫之兄,大丈夫也。”

王介之、王参之二人闻之一笑。

“今乃伯牙、子期再世,天高气爽,万物安详。”唐克峻打趣道:“汝弼兄,快快弹奏一曲《高山流水》罢。”

王夫之也笑了,脱口而出:“荀子《劝学篇》曰:‘昔者匏巴鼓瑟而流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汝弼兄弹琴,亦如‘山林杳冥,群鸟悲号’乎?”

夏汝弼羞涩地垂下头,抚琴片刻,遂先弹《高山》,复弹《流水》,见众人悉心听之,便学史书描绘伯牙之态,怆然叹曰:“先生将移我情”。言罢,乃抚琴而歌之。

众人大笑。唯王夫之眼中含有热泪。

《王船山》㊶|第四章第六节 遵从父命,迎娶陶女

责编:李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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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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