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大学中文2302班 高梦娟

第一次阅读《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时，说不上来那时是什么感受，总觉冥冥之中，它与我是有些缘分的。究竟什么样的人生会隐痛到无法直面的地步呢？倘若真的难以直面，先生他当如何？如果是我，又该如何？带着这样的疑问，这本书被我翻开，合上，又翻开，反复多次。

不同于以往，这本书，为进一步读鲁迅、发现鲁迅、认识鲁迅架起了一座独特的桥梁，它带我重新进入了先生的又一个世界。

很多年以来，我都拿鲁迅先生当作我的偶像。记忆中的先生，应该是浓密的络腮胡子却怎么也遮挡不住那深邃又有些忧郁的眼神，是连头发都写满了不屈、直直地刺向天空，是黑瘦的身躯中却有着铮铮烈骨，是泛黄的面容中却流露出刚强的精神。他以铿锵有力的步伐活出了自我，他的刚强勇毅令我折服，他的文字久久激荡我的心灵。于是，我常常鼓动自己去成为那样“英雄”的人物：勇敢、独立、有力量。

可直到近年，尤其是读完这本《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后，我惊讶地发现，我好像从未“完全”“真正”走近鲁迅。我总是贪婪地从他和他的文字里不知疲倦地汲取勇气和力量，反反复复唤醒敲打沉睡的自我，不要放弃做真的猛士，含着泪在深夜里奔跑，却渐渐淡忘了，先生他也有自己的精神危机和生存困境，也会敏感、脆弱、悲愤、执拗，如同千千万万个国人一样。

那是个寂静无声的夜晚，一轮金黄的月亮高悬在天空中，空气中已隐约有了盛夏的炙热，混杂着尘土气，闷得人有些呼吸不畅。南校操场边，我随地而坐，等待跑步的室友归来。彼时，滚烫的汗水滑过脸颊，滴在屏幕上，荡开一阵涟漪，透过这本书中的文字，我仿佛看见伏于书案时的灵魂随着写下的一字又一字而一次又一次恸哭和热烈，真切地感受到一个血肉之躯在痛苦与黑暗中徘徊与挣扎。原来，这俗世，总叫人阵痛。可鲁迅先生到底是不同的，哪怕生命中太多无法直面的时刻，哪怕这直面等同于承认失败、人生无意义，意味着跌入绝望的深渊，等待无可延宕的毁灭，他也还是会选择去抗衡、冲破、呐喊，永远不要停止，与时代共舞。

自此，鲁迅先生这样的人，于我而言，不再只是伟大的偶像，而应去遇见、对峙和直视。

罗曼罗兰曾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这句话拿来形容先生也是很贴切的，在察尽人情冷暖、经历生活中的无数次难以直面的时刻后，依然热爱，苦苦摸索，跃出围城，活出自我。

无比庆幸，能在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年代，通过文字和鲁迅先生有一场别样的重逢。从前，我常常觉得他伟大，他总能看透人情冷暖，挖掘幽深黑暗，画出国民的魂。哪怕他不是历史专家，这历史在他手里，却总是格外有滋有味又透彻。如今，许是年岁渐长，经历日丰，再次走近先生时，却有了不一样的看法。脑海中浮现的更多的是一个令人心酸的背影，是无助，是落寞，是一个人在茫茫原野中踽踽独行，是一个人在重重黑暗中摸索前行。最开始，我也不确定这究竟是离先生更近还是更远了。但那股动彻心扉、直击大脑的清醒，那番醍醐灌顶、激荡心灵的感觉，常常鼓舞我确信应是离先生更近了。

重读完鲁迅先生的作品后，有一种难以言表的自我满足感。与此同时，一团地火隐隐在胸中燃烧，它沸腾不止、横冲直撞，急切地要为自己找到一个突破口。

而在拜读了王晓明先生的《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后，那团火焰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喷薄点。我惊觉，鲁迅先生一直以来，就在你我之间，像千千万万个我们一样，有着难以言表的生长痛。甚至相比较起我们，他的人生要更加难以直面，他的痛苦要沉重万分。他也在芸芸众生里隐痛着。这本书令我有了一股渗入肌肤般的共鸣。也是这本书，让我在那个寂静无声的夜晚，有些闷得喘不上气时，找到了答案：遇见、对峙和直视不一样的先生。

书中有一段话：“他写过一篇题为《论睁了眼看》的文章，断言‘中国的文人，对于人生，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向来就多没有正视的勇气’因此他呼吁人们‘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可是，我对他的了解越是深入，就越禁不住要认定，他自己也并不能真正实践这个呼吁，面对自己处处碰壁、走投无路的命运，他就不止一次地发生过错觉。这也难怪，一个人要直面人生，也须那人生是可以直面的，倘若这直面竟等同于承认失败，承认人生没有意义，承认自己是个悲剧人物，必然要沉入绝望的深渊，等待无可延宕的毁灭，你还能够直面吗？不幸的是，鲁迅恰恰遇上了这样的人生。我甚至想，能够懂得这人生的难以直面，大概也就能真正懂得鲁迅了吧。我自觉在深层的心理和情感距离上，似乎是离他越来越近；我也不再将他视作一个崇高的偶像，他分明就在我们中间，和我们一样在深重的危机中苦苦挣扎。

鲁迅先生的一生确实是有些“无法直面”的，可透过泥泞，走过挣扎，我看到了他精神里的勇气和力量。他是敢把利刃刺向自我的人，因为他的文字，令百年后的人们，令今天的青年，坚持前行。鲁迅先生令我明白，虽然偶尔心如死灰，却也时常因此死灰复燃，应当“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生活给了多少积雪，就能遇见多少春天。在鞭策自我不再只拿先生当作偶像、而去遇见、对峙和直视不一样的先生的过程中，我逐渐拨开迷雾，发现在遇见、对峙和直视先生的同时，学会直面自己的人生，走过泥泞，跃出挣扎，实现遇见、对峙和直视自我的救赎过程。只要敢于直面，便有所向披靡的希望。那些日复一日看似不起波澜的日子，终于在某一瞬间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踏过一切泥泞与浑浊，鲁迅先生却始终是那个站台。绍兴会馆的槐树早已亭亭如盖，斑驳的树影里却永远凝固着那个拒绝安坐任何阵营的倔强身影。他留给我们的，不是答案，而是诘问；不是路标，而是镜子。我想，回顾过往，立足当下，展望未来，步履还是会永不停歇，不断地遇见、对峙和直视不一样的鲁迅先生，即是遇见、对峙和直视自我。

作者：高梦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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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