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健

“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清代学者王闿运题于岳麓书院的这副对联气象恢弘，精准道破湖湘文脉本源。周敦颐（号濂溪，湖南道州人）既是湖湘文化的源头活水，亦是整个宋明理学的开山之祖。他的思想，经二程（程颢、程颐）传承、朱熹集大成，发展为体系完备、影响深远的宋明理学，成为宋、元、明、清时期官方哲学与主流意识形态，主导中国思想文化近千年，深刻影响了中华文明的精神气质与发展走向。

理学开创的历史必然与时代使命

周敦颐最卓越的贡献，在于其深邃的哲学思考。北宋时期，社会转型、思想激荡，汉唐经学繁琐支离，佛道盛行，儒学面临理论重构与价值重塑。周敦颐自觉承担“为往圣继绝学”的使命，以阴阳五行理论为基础，申述天命人性，建构圆融自洽的思想体系，奠定道学根基。《宋史·道学传》评价道：“两汉而下，儒者之论大道，察焉而弗精，语焉而弗详……千有余载，至宋中叶，周敦颐出于舂陵，乃得圣贤不传之学，作《太极图说》《通书》，推明阴阳五行之理，命于天而性于人者，了若指掌。”他将宇宙论、人性论与道德论融为一体，使儒学在形而上学层面获得突破。其提出的无极、太极、阴阳、五行、动静、主静、至诚、无欲、顺化等概念，成为理学核心范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言“宋五子中惟周子著书最少，而诸儒辨论则惟周子之书最多”，可见他的思想原创性之强、生命力之旺。

周敦颐理学的三重理论基石

以太极立极，奠定理学本体论。周敦颐在《太极图说》中以太极阐释宇宙本原、以阴阳动静解释万物化生、以“人极”确立道德标杆，形成宇宙论—人性论—道德论贯通的话语体系。他指出“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以辩证思维揭示宇宙运行规律，将天地万物与人的道德性命纳入统一整体，为“理”的最高范畴奠定本体基础。这套体系以儒家伦理为归宿、以哲学思辨为支撑，让理学拥有了严谨的话语范式和清晰的表达路径，成为后来二程、朱熹、张载等理学家共同遵循的理论起点。

以诚为本，确立理学价值内核。周敦颐以“诚”为理学最高范畴，提出“诚者，圣人之本”“纯粹至善者也”。他将“诚”从道德修养提升至宇宙本体高度：诚是天道本源，是万物生成依据；诚是人性本质，是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诚是道德源泉，是仁义礼智信的内在根据。他在《通书》中系统阐释“诚、神、几”等核心概念，构建天道—心性—伦理一体的学术范式，将经学、哲学、伦理学熔于一炉，确立理学重义理、尚心性、求贯通的治学路径。这一学术体系摒弃汉唐章句之学的繁琐，转向对性命义理的深度探究，使儒学从经典训诂转向安顿心灵的精神哲学。

以主静修身，涵养君子人格境界。周敦颐提出主静无欲的修养方法，强调“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以宁静澄澈之心涵养德性、去除私欲，达到明通公溥、至诚至善的境界。其《爱莲说》托物言志，以莲喻君子，倡导“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高洁品格，将理学修养与人格塑造紧密结合，形成内诚于心、外廉于行、刚正于世的君子范式。朱熹曾用“风月无边，庭草交翠”来称赞他——这既是对他品德的致敬，也是对他思想的礼赞。

理学开创的深远影响与历史贡献

重塑儒学道统，挺立中华文化主体性。周敦颐以接续儒家道统为己任，上承尧舜至孔孟，下启程朱陆王，重建中断千年的道统谱系。朱熹在《伊洛渊源录》中将其列为道学谱系之首，肯定并论证周敦颐之学传予二程的师承关系，确立其开山地位；张栻称“实自先生发其端”，赞其开创之功；胡宏首将周敦颐与邵雍、张载、二程并列且置于首位，奠定“北宋五子”之说，并在《通书序》中评其功绩“盖在孔、孟之间矣”。宋理宗时从祀孔庙，理学开山地位得以确立。

滋养湖湘文脉，厚植地方文化根魂。作为湖南道州（永州）人，周敦颐是湖湘文化的重要精神源头之一。其经世致用、崇德尚廉、内圣外王等思想深刻影响后世湖湘学人。历代湖湘士人皆以濂溪之学为精神根基，将诚正操守、清廉品格、务实作风融入治学济世。其开创的濂溪理学经二程传承，衍生出湖湘学派与道南学派。湖湘学派由胡安国（二程私淑弟子）发端，其子胡宏与张栻使之形成规模，后“朱张会讲”名扬天下。作为湖南首位本土思想家，周敦颐让湖湘文化登上中国思想史主舞台。

塑造民族品格，涵养中华精神气象。周敦颐理学以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至诚至善的道德观、廉洁自律的修养观、中正仁义的价值观，深刻塑造中华民族的精神品格与行为规范。“主静”的定力、“至诚”的操守、“清廉”的品格、“担当”的情怀，融入了中国人的精神血脉。其所倡导的君子人格，成为历代士人追求的精神标杆，涵养中华民族刚健有为、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精神气象，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绵延不绝提供了强大精神支撑。

更重要的是，周敦颐理学的成功开创，本身就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典范。他面对佛道挑战，没有固守旧章，而是大胆吸收、融会贯通，让儒学从经典训诂转向性命义理，实现了思想范式的跃升。这种“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的革新精神，对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代语境下的繁荣发展，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作者系湖南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湖南省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基地研究员。本文为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湖南省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工程项目“湖湘流寓文化的理论体系与传承建构研究”（26ZYB11）阶段性成果】

责编：李焱婕

一审：李焱婕

二审：尹虹

三审：王礼生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