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愧十年|湘江副刊·湘韵

    2026-07-10 08:06:52

卞毓方

有些文章,见报之日即告完成;有些文章,却在刊出之后,才真正开始折磨作者。

我为一篇已经发表的文章,曾心怀惭愧,而这一愧,竟萦绕了十几年。

事情要从二〇一三年六月说起。人民日报拟宣传王蒙,文章从何而来?有人建议由我执笔。编辑转告后,我欣然应允。能够再一次书写大家,自然难得。此前,我曾多次登门拜访王蒙,也写过几篇印象记,想来,他对我尚为满意。

真正动笔,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已发表的材料不能重复;未发表的,只剩最近一次接触——我陪一位外省青年与王蒙见面,旁听二人交谈,所记录的,不过是他的随和、亲切、机智与大度。这些材料,不过见一斑,难以窥全豹。

王蒙。通讯员 摄

翻检王蒙的著作,我锁定了一段话:“喜对天下,处处可喜;悲对天下,无事不悲;善对天下,多有善意;仇对天下,四面皆仇。”我喜爱这段文字,觉得置于当下,正切合许多人的心境。于是,将王蒙的履历、性格、气度与语言光谱糅合一处,起承转合,完成初稿,题作《王蒙:喜对天下》。

稿成之后,心中踌躇,不知这种写法是否入时,遂电传给编辑,询问:“这路子行吗?”

编辑未作回复,数日后文章即见报,可见他是认可的。我感谢编辑,也感谢报纸。

但我的心里,却隐隐作痛。

因为我写稿,向来要改七八遍,甚至十多二十遍。像这样写后便发,除非限时急件,一般不会发生。

王蒙的“喜对天下”,并非单纯的乐观,而是一种历经时代剧震之后,仍选择拥抱语言、拥抱社会、拥抱世界的慧觉——其中交织着困顿、热望、警醒与自我解构,折射出一幅完整而复杂的精神光谱。我的切入点并未选错,遗憾的是,流于表面铺陈,未能入木三分。

说到底:写得还不够王蒙。

文章发表后,多家媒体转载,并被收入多种选本。我心里清楚,这是王蒙的影响力使然;在我,却未能尽全力。生米既成熟饭,稿件亦已问世,定夺便由不得作者。

自此之后,我再未回看那篇文章,免得触动旧痛,徒增愧疚。

在长期自省中,我逐渐发现一种普遍规律:成熟的写作者,无论中外,几乎都难逃对已发表作品的未竟之憾。

鲁迅在书信与杂文中频审旧作,屡以“油滑”“游戏”“随手”“不满意”自剖。这种不曾宽贷的自审,使他的写作始终警醒。

沈从文晚年回望往昔笔耕,亦觉笔下所成不过构思之片影。那份未竟之志,如砚中未磨尽的墨,沉静而固执,凝在他的文学长夜里。

钱钟书在《围城》声名最盛之时,仍保持审慎。杨绛忆其曾坦言“并不完全满意”。

国外文坛亦多同契。福楼拜在致路易丝·科莱的书信中,反复告诫自己提防“写得太快”,认为文笔越是顺畅,越可能滑向轻率。

乔治·艾略特在私札中亦从不宽纵己作:纵使外界赞誉不绝,她仍反复苛评某些段落“未尽其意”,未能抵达当初真正想写到的深处。

普鲁斯特则对早年几篇匆促付梓的艺评始终耿耿,自言文字未及沉淀便被印行,有负于对笔下艺术家的虔敬。

由此可见,作家对已发表作品的谨慎与不满,并非一时情绪,而是一种跨越时空、跨越文化的创作常态。

言归正传。王蒙老而弥坚,不坠青云之志。他的同辈中,不少人已暂时歇笔,甚至永久停笔,而他,仍不断写作、出书、演讲。

其间,又与王蒙见过两三面,我始终闭口不谈那篇旧作,他自然也未提起。

二〇二四年春末,我回苏北老家,游建湖九龙口湿地公园。大门外巨石上,刻着他的题词:“九十岁才到九龙口,相见恨晚。”见其才思,亦见其境界。不久,又在报上读到了他的游记,用的是第二人称:《你爱上了九龙口福地》。

建湖是我的祖籍,九龙口自小耳熟能详,而我至今未著一字。王蒙一位外来者,年届九秩,仍有这般热情与盛意,令我动容。

恰在此时,出现了一段插曲。

原定采访某省一大型风景区,因故屡次延期。在等待期间,我细读对方提供的四十余册资料,又自行购入若干相关书籍,包括景区开创者的传记,并提前为即将撰写的报道拟好草稿,其间悬疑与空白,留待异日实地采访补足。我一度颇为自得,自觉千年名山与历代仁人,为写作提供了罕见助力。

然而,采访延期半年后,项目忽然取消。我沉吟良久:不论何种原因,总归缘分未到。好在,天下没有白走的路,那十多万字的笔记,已归入我的库存,将来必有用处。

唉,只可惜了那篇报道的构思。

因为文章最宝贵的,从来不是素材,而是构思。得之自助、天助的构思——即灵感,永远不会报废;此文落空,焉知移至他文,不会更加熠熠生辉?

于是,我将那篇报道的构思,挪用于王蒙。

结果发现,这构思仿佛就是为王蒙而备——在我熟人圈中,没有比他更适合这标题的人物了——前番报道的无疾而终,或许正是天意。

那构思,便是:《王蒙的赤橙黄绿青蓝紫》。

且看我的开头:

九十余载春秋嬗递,七十余载笔耕不辍,蓦然回首,王蒙已活成一道绚烂的光谱——赤、橙、黄、绿、青、蓝、紫。

再看收尾:

走到终点才明白:色泽越丰富,生命越亮堂;经历愈曲折,心性愈温婉。

文坛没有常青树,只有常燃灯。

南宋朱熹尝咏:“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而今王蒙笑言:“或许明天我将衰老,今天仍是青春万岁!”

晚年的王蒙,已立地成景,绚丽如虹。

从《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到一千六百万字的《王蒙文集》,从少年才俊,到文坛泰斗,王蒙证明:生命如光谱,每一种色彩都有价值,每一段经历都不可或缺。

若问:你能保证此作一定胜过那篇旧作吗?

答曰:不能。年岁已长,笔力或有减弱。

但对王蒙、对读者、也对自己,那一份悬置十余年的愧意,至此,方可了结。

责编:黄煌

一审:易禹琳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