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0 06:35:44
那天,叔侄相谈甚深,王夫之傍晚才回到家中,尚未坐下,就听王朝聘当着他的面跟谭孺人说道:“夫儿今年十八,已经长大成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适时而为也。你留心一下,若有媒人上门,略为合计矣。”
谭孺人点头应诺。实际上,已经有几户人家私下问过她了。谭孺人一直没告诉丈夫,更没有跟王夫之提及。眼下既然王朝聘主动说及,她打算把此事提上日程。谭孺人略带喜悦道:“是的。夫儿该有自己的家室,我们要帮他寻一位门当户对、知书达理之妻。”说罢,特地瞄了王夫之一眼,又道:“你父亲大人常常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次序不要错失,更无颠倒。”
王朝聘脸色平和,摆摆手,道:“你去张罗吧。”
王夫之抬头看了看父亲和母亲,见他们说完,就让他离开,并无征询他意见的想法,仿佛结婚这事和他无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传统,天经地义。他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王夫之并非没有青春的冲动,相反,他是有的,甚至还把这些冲动写进了一首题为《荡妇高楼月》的诗中:“白云不觉飞,但见月东去。碧海漫迢遥,瞥眼多疑误。妾梦恋金微,君今在何处。”那还是多年前的事情,当时少年怀春,真情流露,然此一时彼一时,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特别是经历乡试失败之后,王夫之更关心的不是成家。因此,对于父母张罗的婚事,王夫之苦闷之下向大哥诉道:“眼下一事无成,愚弟尚无成家之念。”
王介之不以为然,道:“读书为正事,成家立室亦为正事。”
看来,结婚与否,由不得自己。王夫之只好听之任之。
就这样,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王夫之十八岁时,经人介绍,定下了与同县陶万梧处士之女、十六岁的陶令微的婚契。陶万梧为同县首富,陶令微乃是一名秀丽端庄、知书达理的富家小姐。
终于要结婚了,王夫之脑海一片空白。“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是他曾经的理想。少了一半,另一半便不成立。现在,父母要将另一半做成,王夫之别无选择,只是少了快乐。
那一天,王夫之走在王衙坪的路上,左邻右舍、同窗好友向他道贺,他一边点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然笑容终究有些僵硬。
爆竹声声,王家热闹非凡。道贺者络绎不绝。
舅父谭玉卿也是读书之人,喜诗词,擅书法。他特地从南岳双髻峰赶来,兴高采烈,亲撰一联并用红纸裱好,送给王夫之:“如日之升,名高南山;如月之恒,福长东海。”王夫之看完,说了声:“谢谢舅父大人。”他明白舅父所联之用心:结婚乃人生之过程,功名乃终生之追求,唯有“名高南山”之勋业,方能东海之长福。
午时刚过,陶令微的花轿被八名壮汉抬进了王家大院。身穿红袍,头盖红布,陶令微和王夫之被人推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接着夫妻对拜,然后,入席敬酒,礼毕,携手入了洞房。
在那间贴着大红“喜”字的屋子里,王夫之心事重重,于忐忑不安之中,忘了揭开陶令微的盖头。隔着屏风,陶令微将头低垂,盖头将胸部全部遮住。她左手摸着右手,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闹洞房”乃传统习俗,一闹吉,二闹喜,三闹子孙万福。
王介之知道王夫之的苦闷,不忍他人折腾,遂率先堵在门外,故意大声催促:“夫弟,快快出门继续敬酒!”
王夫之闻此,铆足劲,猛地掀开陶令微的盖头。他沮丧地不敢正眼相看,陶令微则羞得将脸转向一侧。良久,他们才敢看向对方,乍惊之下,一言不发。
陶令微的内心是高兴的,嫁给王夫之,此生无悔矣。紧张之中,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然而,王夫之却是一脸的落寞,没有半点新婚的喜悦,甚至流露出莫名的烦躁。陶令微并不介意,或者说没有捕捉到王夫之的不悦,她见他一直默然,终究忍不住,开口道:“夫君,你就出去吃酒吧。大哥在等,不要管我。”
这话点醒了王夫之。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打开门,径直往外走去。
那天,王夫之喝了很多酒,敬了亲戚敬同窗,敬了长辈敬兄弟。他的酒量很好,越喝兴致越高,一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架势。
王廷聘非常高兴,宾客走后,他还拉着王夫之,叔侄俩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喝酒,用的都是大碗,劝都劝不住。
看着王夫之满眼醉意,王廷聘忽地一笑,大声吟诵:“谁依笙歌闹九衢,绛云深处有金枢。鸾回碧汉临明镜,龙向江天护宝珠。”
王夫之望着王廷聘,颇为吃惊道:“大叔,此乃愚侄戏作。多年前中秋佳节与您对饮时所写,愚侄快要忘了,您却记得!”
“后四句是:‘旧识东风开火树,新从西爽醉芙蕖。落梅莫诧行歌好,天竺香飘桂影疏。’”王廷聘笑道:“此乃为叔见到的贤侄第一首诗作,境界高远,出手不凡。为叔岂能忘怀?”
王夫之怏怏道:“年幼无知之作,如今大叔拿来笑我。”
王廷聘正色道:“为叔焉能笑你?古往今来,洞房花烛,春宵千金。‘月下云翘早卸,灯前罗帐眠迟’。你且别喝了,快回房去吧。”
王夫之忽地“嘿嘿”一笑,抬起头,道:“大叔,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王廷聘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道:“快莫乱想了,贤侄。山高水长,前程迢迢。失陪也。”说罢,他自顾自站起,歪歪斜斜地走出了门,留下一身酒气和一首诗。
直到此时,陶令微才含着泪,悄然走过来,将似醉非醉的王夫之扶进了房间。
翌日午后,王夫之才彻底醒来,他发现大叔留下一首诗,其中一句为“日成博议几千行”,博议乃吕祖谦《春秋左氏传博议》。王夫之明白大叔是希望他振作起来,承继春秋家学,续作吕祖谦《春秋左氏传博议》。看完,王夫之怔了半晌,此亦是父亲大人的心愿矣。他想起这些日子的颓废、萎靡,不禁汗颜,遂挥笔写下《初婚牧石先生示诗有日成博议几千行之句敬和》——
闲心不向锦屏开,日日孤山只弄梅。
冷蕊疏枝吟未稳,愧无博议续东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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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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