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9 21:00:20
●陈应时
那日,我呱呱坠地。从县城开会回来的父亲,还赶上了我的第一声啼哭。路过我家的两位校长,也听到了这天籁之音。前来帮忙的伯母,把热腾腾的蛋酒,笑吟吟端给廊下的客人,说:“您看,几位当官的逢生,贵人呀。这孩子,命好!”
“逢生”是老家习俗,指孩子出生后,第一个撞见婴儿的外人,认为会影响孩子命运。主家不管碰到什么样的“逢生人”都会热情款待,或甜酒蒸蛋,或红包,或糖果。
然而,父亲还来不及给我取名字,就又回到了学校。待周末回来,我母亲成了泪人——算命先生说我长不大,命与生辰相左。妈没文化,信命,好不容易生了头胎,还是男孩,却说长不大,能不伤心?
“不要听别人胡说八道,咱就认为应该这个时候出生好,就唤他‘应时’吧!”父亲笑道,这“时”字了得——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
母亲笑了,“时”字就成了我的标签,含在她的嘴里,装在她的心里。“时”字盛满期望,时刻提醒我要惜时、审时、守时。
我在县城读高中,要翻越一座大山,走四个小时山路。有周带的干菜不小心被老鼠偷吃了,才过了周三便见了盆底,又没有钱去食堂买鲜菜吃,只好硬着头皮向班主任请假回家。
班主任皱着眉头,说:“你若能赶上明天晨跑,就同意你去!”
我一路小跑,在天快黑时跑回了家。妈妈帮我再炒了一大罐的干菜,叮嘱我早点睡觉,好天一亮赶学校,以免耽搁学习。弟弟说,送我一程,天一亮,就往回走。我眯了一会儿眼,拉着弟弟走。家里没有闹钟,全靠公鸡报晓。父亲有块手表,可他还在学校。兄弟俩原准备到学校问父亲时间,可一到石拱桥上,想到要走几里冤枉路,便一咬牙过了桥,把身影淹没在通往县城的山路上。可走到了岭上凉亭,山路已走了一半,天上的星星却眨着调皮的眼睛,依旧亮晶晶,仿佛时间也睡着了,忘了天亮。凉亭过去,便是乱坟岗,白天经过,也脊背发凉。我怕弟弟受惊,说,坐会。弟弟往“懒人凳”一躺,便呼呼入睡。我又怕他着凉,把他推醒,壮胆前行,直到县城,摸进寝室,还酣睡了三四个小时,终于天亮了。晨跑时,班主任关切地问,没菜了咋办?我说,回了一趟家,带足了。班主任刮目相看。
可苦了我母亲,我们走时,还能听到邻居“笃笃笃”剁猪草的声音。母亲一夜没合眼,直到中午,弟弟才跟着熟人回到了她眼前,才带着哭腔说,“我们想尽办法也要买个闹钟!”
果然,期末放假回来,我们家摆了一个小闹钟——这是我家当时最珍贵最时尚的“惜时宝贝”。
我由于偏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母亲叹着气,找人给我抽了一签——“桥已断,路不通,登舟上楫,又遇翻船风”。我不信,一笑了之,决心走出这山旮旯。
姑姑远嫁的那个乡,恰好是我两个“逢生人”的家乡。学校急需一名代课教师,请我前往。临行之际,一向不信邪的父亲就好像中了邪,把我堵在家中不放,指着村里最无能的单身汉说,他都能养猪喂狗挣饭吃,我好手好脚咋就不能?在父亲的潜意识里,行行出状元,远走不如近爬,干嘛要舍近求远代课?他好说歹说,到晚上十二点。见我低头不语,以为我不会去了。谁知,等他睡熟之后,我背着行李悄悄出了家门。刚到屋背的山梁上,见到路边一排排坟墓,我就胆怯了。但我想到这个“时”字,又义无反顾地迈开了脚步。我穿过了几十里杳无人烟的山间古道,走过几个狗吠惊魂的村庄,终于,在凌晨四点,敲响姑姑家的门。姑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惊出一身冷汗。听我说要到学校教书,要赶上早自习,悬下的心才落了地。她让我再睡了一会儿,天亮时为我熬了一碗粥,煮了两个鸡蛋,让我顺利来到了学校。初登讲台,激情满怀,我竟然得到了师生的高度赞扬,那“逢生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恼羞成怒的父亲两个月写了五封信,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不回家,就与我脱离父子关系!
我想自己羽翼未丰,代课又非长久,期中考试一过,只好收拾行李含泪踏上归程。望着我离去的背影,许多同学大哭,上课铃响了,迟迟不进教室。我也哭了,决心回报这一份信任。两年后,我考了教师编制,主动要求到那里教书,不久成了那里小有名气的优秀教师。
我那次“审时”,彻底改写了人生轨迹,几年的奋斗,经历了农民、教师、记者、干部、领导的华丽转身。
晚年的我,告别政坛,专事写作。为了写一部反映农村改革开放的作品,我与主人公同吃同住同劳动,常常披星戴月早出晚归。有天深夜,他说约好了第二天早上赶到某地,与当地群众商谈矿业开发,如果不能准时履约,今后在群众中的印象会大打折扣。“你上车睡觉吧,路上的事全交给我。”我毫不犹豫地驾车八个小时把他送到了目的地。我们的“守时”,赢得了当地干部群众的信赖与支持。他们说,与我们打交道,心里踏实,靠谱。这段夜路,风雨兼程,让我彻底解放了思想,实现了从体制内到体制外、从“领导”到“打工仔”的角色转换,那心路历程,那大彻大悟,是宝贵的精神财富。
人生能有几回搏,星光不负追梦人。路行千里,一诺千金。被生活追赶的人,也可以反过来追赶星辰。如今,我的父母和两个“逢生人”都已到了天国,但这个“时”字就永远刻在我的骨子里,流在我的血液里。我用它丈量人生的高度,书写人生的精彩。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出版了长篇小说《官险》《色险》《商险》和文学作品选《遥远的姑娘》以及长篇报告文学《纵横山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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