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9 13:54:55
文 | 宾玮 株洲市芦淞区南方第三小学副校长
株洲市芦淞区南方第三小学的航模展示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可画面依然清晰:两个少年站在一架航模旁,笑容灿烂。那是1954年,学校少先队员在青岛夏令营亲手制作的无线电遥控飞机——“和平五号”。那一年,两个少年的手还稚嫩,做出来的航模或许不够精致,可那份“从小学科学、爱科学、用科学”的精神,穿越了七十年的光阴,一直传到今天。
七十年来,一届又一届的孩子路过这面墙,都会深深注视。直到2026年春天,我们把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搬上了舞台,取名《和平号》。戏里讲的是当代少年从前辈手中接过航空报国的接力棒,立志研发国之重器的故事。戏外,却要从一个胖乎乎的新疆男孩说起。
慕斯坦帕是五年级的维吾尔族孩子,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像天山脚下的一汪清泉。刚拿到剧本时,他兴奋得手舞足蹈:“老师,我想演‘和平号’的总设计师!”可翻开第一页,那密密麻麻的长沙方言台词,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咯是么子咯?”(这是什么?)他跟着念了一遍,“咯”发成了“个”,“么子”拖得像维吾尔语的长调,排练厅里响起善意的笑声。他的脸瞬间涨红,悄悄把剧本往身后藏。
我把他领到航模展示中心,在那架“和平五号”前停下。“你知道做这架飞机的学长们,那时候多大吗?”他摇摇头。“跟你差不多大。没有现成的材料,没有专业的工具,可他们做出来了,这架航模还通过组委会送到了北京。”慕斯坦帕盯着那架斑驳的航模,眼睛里的羞怯一点点变成了认真,他坚毅地说道:“老师,学长们不怕难,我也不怕。”
攻克长沙方言的日子开始了。我把标准长沙话版的台词一句句录下来,让他戴着耳机反复跟读。可长沙话的声调很复杂,对习惯了维吾尔语音调的他来说,简直像迷宫。
午休时他来找我,胖胖的手指指着剧本上的“起飞”二字:“老师,这两个字我练了一中午,还是怪怪的。”我示范了一遍:“‘起——飞——’,要像辣椒入喉那样短促有力。”他鼓着腮帮子,舌尖在齿间打转,额头冒出汗珠。最让人心疼的是他写在手心里的“秘诀”,他把长沙话的声调用维吾尔语注音标在旁边,密密麻麻像一串串密码。同学问他写的什么,他憨憨一笑:“这是我的‘和平号’导航图。”
有一次他练到嗓子沙哑,我劝他休息。他摇摇头,指着航模展厅的方向:“老师,当年做‘和平五号’的学长们,肯定更努力更能吃苦?他们的飞机能送到北京,我也能把长沙话练好。”那些日子,排练教室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熄灭。我和两位音乐老师陪着他一遍遍地抠字音、磨腔调。他胖乎乎的脸上全是倔强,嘴唇因为反复练习而微微发白,却从没说过一句“算了”。
四个月后的那个下午,我永远记得。连排时,慕斯坦帕饰演的一段核心独白,说的是少年立志报国的誓言。他一开口,整个排练厅安静了。那口长沙话,字正腔圆、地道流畅,韵味全在点上,入声短促有力,平声悠扬婉转,每一个尾音都带着老长沙的韵味。坐在后排的几个本地孩子面面相觑:“老师,他是新疆人对吧?怎么讲得比我还正宗?”另一个孩子不服气地接话:“我娭毑港滴长沙话都冒他韵味足!”慕斯坦帕站在台上,胖胖的脸憋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台词念五遍才肯睡。我爸爸说我做梦都在讲长沙话,我妈还以为我中邪了。”排练厅里笑成一片,可笑着笑着,有孩子悄悄鼓起了掌。
我站在侧幕条,鼻子突然一酸。只有我知道,为了这口“比本地人还正宗”的长沙话,他付出了什么。他把所有台词用维吾尔语标注发音后又全部擦掉,因为他说“不能靠注音一辈子,要真正听懂它”;他缠着班上长沙本地的同学录了五十多遍日常对话,走路吃饭都在听;他甚至在爸爸在烤肉店里和客人用长沙话招呼……
省赛前两周,排练厅门口探进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慕斯坦帕的父亲牵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弟弟鲁图普拉,9岁,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老师。”慕斯坦帕的父亲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巴郎子天天在家学哥哥唱戏,跳得可好,能不能也让弟弟试试?”我让鲁图普拉即兴表演。只见小家伙张嘴就是一段混着新疆舞动作的“长沙童谣”,此时全场笑翻,原来兄弟俩在家互相教学,早已把家变成了“双语排练厅”。正好我们的“小助手”角色缺人,鲁图普拉当场入选。从那天起,排练结束时总有两个身影留在最后,慕斯坦帕充当小老师纠正弟弟的台词。
省赛舞台上,当慕斯坦帕用一口纯正地道的长沙方言喊出“和平号,起飞!”时,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后排的评委低声交谈:“这是新疆孩子们吗?长沙话说得太地道了。”随即掌声更加热烈。评委在点评时特意提到:“最让我震撼的,是这位新疆孩子一口纯正的长沙方言。他用方言证明了一件事:文化不是壁垒,而是桥梁。‘和平五号’的精神,正在被新一代少年用最动人的方式接过来、传下去。”
那一刻更加坚定:传承从来不是把历史供在展柜里,而是让每个孩子用自己的方式读懂它、接过它、再往前跑一段。慕斯坦帕攻克方言的过程,像极了七十年前那两个少年用简陋工具做航模,困难不同,但那股子“不信命、不服输”的劲儿,一模一样。
比赛结束后,慕斯坦帕在“和平五号”前久久伫立。他忽然问我:“老师,七十年后,会有人记得我们这架‘和平号’吗?”我指着展柜里那架斑驳的航模:“你看,七十年了,当年的飞机可能旧了,可那份心意还在。只要守护梦想的信念不灭,每一代少年的‘和平号’,都是同一条跑道上的接力。”
阳光透过航模展示墙的窗户,照在1954年的老照片上,也照在2026年的剧本上。两代“和平号”,隔空相望,连接它们的,是同一颗航空报国的心。当两个新疆孩子在湖南花鼓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当花鼓戏的唱腔里自然流淌出天山的风,那就是最生动的“石榴籽”故事,在同一架“和平号”上,飞向同一片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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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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